沃什执掌美联储：通胀难抑，加息预期飙升，千亿美元美债遭抛售

每经记者|兰素英每经编辑|王嘉琦

当地时间5月22日，凯文·沃什（Kevin Warsh）正式宣誓就任新一任美联储主席。

此次就职典礼未依惯例在美联储总部举办，而是移师白宫，由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监誓。

凯文·沃什在演说中承诺，将引领一个“注重改革”的美联储。

特朗普表示，期望凯文·沃什能成为一位“完全独立”的美联储主席，不受自己或他人立场左右，专注于履职尽责。

然而，就职仪式本身却折射出总统前所未有的介入：凯文·沃什是自1987年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以来，首位在白宫宣誓就职的美联储主席。

当日稍晚，特朗普进一步阐明了对沃什任期的期许，断言利率将“迅速”回落。

然而，通胀持续高企，美债遭遇大规模抛售，原本被视作抗通胀利器的AI产业正演变为物价上涨的新推手。美联储年内加息概率已攀升至近70%，特朗普的降息愿景恐难实现。

凯文·沃什履新之时，恰逢美国通胀“高烧难退”的严峻关头。

美国劳工统计局（BLS）于5月19日发布的数据显示，4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8%，超出市场预期的3.7%，创2023年5月以来新高。4月生产者价格指数（PPI）同比涨幅达6.0%，为2022年12月以来最大增幅，其中能源价格是主要推手。

通胀反弹彻底扭转了市场对美联储政策路径的预期。

美联储5月20日公布的4月货币政策会议纪要显示，本次会议出现了4张反对票，创下1992年以来新高。其中三位投反对票的地区联储主席主张，应保留加息选项。此外，多数与会官员强调，“若美国通胀率持续高于2%，适度收紧政策（即加息）或许必要。”

截至5月22日，美联储“大鸽派”克里斯托弗·沃勒（Christopher Waller）突然“转向”，声称支持删除政策声明中关于“宽松倾向”的表述，并指出美联储下一步加息与降息的可能性相当。不过，他也强调，删除“降息偏向”并非意味着“近期应考虑加息”，仅当通胀预期“失去锚定”时，美联储才可能考虑加息。

加拿大皇家银行蓝湾资产管理公司首席投资官马克•道丁（Mark Dowding）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中东冲突引发的）能源价格上涨推升通胀，迫使各国央行重新评估未来利率路径。今年初，市场普遍预期美联储将降息2至3次，但如今货币宽松已不在讨论范围内，美联储可能在未来数月寻求加息。”

根据芝商所（CME）的FedWatch（美联储观察）工具，截至5月23日9：15，市场认为美联储年内加息的概率已接近70%。

牛津经济研究院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瑞恩·斯威特（Ryan Sweet）则对每经记者表示，“市场预期未来一年内将有一次25个基点的加息。但是，美联储内部主流倾向仍是尽量观望、延后行动，不愿过早出手收紧。”

但耐人寻味的是，特朗普近期对美联储的态度有所软化，似乎更愿意给沃什留出操作空间。

4月，特朗普直言，若沃什上任后不立即降息，他将“深感失望”。5月19日，特朗普改口称，“我会让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在沃什的就职仪式上，特朗普进一步表示，希望沃什成为一名“完全独立”的美联储主席，“不要看我，不要看任何人，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对于特朗普的罕见松口，马克•道丁对每经记者分析称，“生活成本是美国选民最关心的问题，而高通胀是导致总统支持率低迷的最大因素。所以，特朗普明白，若加息能控制通胀，他也必须让美联储这样做。”

凯文·沃什履新之际，债券市场已用一场猛烈的抛售潮，提前替他按下了“加息”按钮。

本周，素有“全球资产定价之锚”之称的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涨至4.6%，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一度升至5.2%以上，创下2007年7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对政策最敏感的2年期收益率更是突破3.75%的目标利率上限，飙至4%以上。

Yardeni Research总裁Ed Yardeni直言，这表明市场认为当前的利率水平不足以遏制通胀，美联储可能不得不加息。

美债收益率的飙升也体现在持债机构的账面损失上，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债券减持节奏。数据显示，仅在3月，海外投资者在长期美债持仓上就录得约1421亿美元的估值亏损。

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今年3月，外国投资者整体减持美国国债，持仓规模由2月的9.49万亿美元降至9.35万亿美元，单月缩水约1384亿美元。其中，海外官方储备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为3.9万亿美元，环比下降1087亿美元，占当月美债持有量降幅的近八成。

作为美债最大持有国，日本3月持仓减少477亿美元，降至1.19万亿美元。位列第三大持有国的中国持仓减少约410亿美元，降至6523亿美元，为2008年以来最低水平。

另外，土耳其为稳定本币汇率，几乎清空美债，所持美债也从2月的160亿美元骤降至18亿美元。

债市剧烈波动背后，是对凯文·沃什政策路径的提前定价。

沃什长期以来公开反对美联储购买债券，主张大幅缩减美联储高达6.7万亿美元的资产负债表。这意味着，过去十几年支撑美债的“政策安全网”可能被撕裂。摩根大通的最新调查显示，国债市场的看跌情绪升温，空头头寸已达到13周以来的最高水平。

马克·道丁分析称，“利率预期发生转向，直接推动美债乃至全球债券收益率上行。与此同时，许多海外投资者主动减持美元资产，这可能会在未来一个季度继续对美债构成压力。”

沃什面临的另外一重挑战，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悖论——被他寄予厚望、用来抑制通胀的人工智能（AI），在短期内反而成了通胀的新推手。

沃什曾在多个场合明确提出，AI将通过提升生产力，成为一股“显著的抗通胀力量”，并以此作为降息的理论依据之一。这一逻辑与上世纪90年代个人电脑革命时期，时任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顶住加息压力，预判生产力繁荣将抑制通胀的思路如出一辙。

然而，在AI的生产力红利大规模兑现之前，前所未有的资本开支热潮正给经济注入明显的通胀动力。

摩根士丹利最新发布的报告称，五家超大规模科技巨头（即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甲骨文）2026年在AI基础设施上的合计资本开支预计将达到8000亿美元，2027年则有望超过1.1万亿美元。

这股投资狂潮直接推高了与AI基础设施相关的所有要素价格。瑞恩·斯威特对每经记者分析称，“全球存储芯片短缺正在推升计算机价格，数据中心建设热潮也给电价带来了上涨压力。”

数据显示，在截至今年4月的12个月内，美国市场电子元器件的批发价格大涨28%，创下新高；用于存储内存的DRAM芯片价格在过去一年上涨了17倍；今年3月美国居民用电价格同比上涨了4.6%。

美联储官员也注意到了这一风险。美联储会议纪要明确提及，“多位与会官员指出，与强劲AI投资支出相关的价格压力可能会提高一系列行业的投入成本。”

为了给这场耗资巨大的AI竞赛提供资金，科技巨头们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发行债券。马克·道丁对每经记者称，“美债收益率若持续上行，终将拖累行业投资增速，还会对当前偏高的科技股估值形成明显冲击，不过目前尚未抵达这一临界点。”

美国银行分析师估计，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运营商今年的发债规模将达到1750亿美元，未来年度发债规模或将攀升至3000亿美元。该行指出，本轮云厂商的发债增速跻身历史资本开支周期的前列，几乎超过了2001~2002年的电信繁荣时期的融资热度。

摩根资产管理投资组合经理Priya Misra表示，“AI相关的发债推高了利率水平，从而导致借贷成本上升。”

例如，2022年，Meta发行的2062年到期的40年期债券票息是4.65%。到2026年4月，Meta新发的长期债券中，2066年到期的债券票息为 6.45%。也就是说，Meta新发行的超长期美元债的名义融资成本相比2022年提高了 1.80个百分点。

瑞恩·斯威特对每经记者称，“AI带来的通胀，债市的逼迫以及7月可能落地的关税政策，都将为货币政策指明方向。”

Yardeni Research认为，在即将到来的6月FOMC会议上，凯文·沃什可以推动委员会删除政策声明中暗示未来将继续降息的“宽松倾向”措辞，转而采用中性或平衡表述。

这一操作虽然看似“鹰派”，实际上可能产生一种巧妙的政策效果：通过表达抗击通胀的坚定立场来压制长端通胀预期和期限溢价，从而压低长期借贷成本。也就是说，“通过做鹰派的事，来达成白宫想要的鸽派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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