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进院|医疗机构真正匮乏的,是一道拒绝的底气
它更像一套新语法。
病历前面缀上AI,便成了智能病历。质控前面缀上AI,便成了智能质控。科研前面缀上AI,便成了智能科研。运营、随访、专病库、患者服务、医保控费,无一不可循此范式重新命名。
诸多陈年痼疾,借此契机重归议事日程。
台前描绘蓝图者,言辞流畅。幕后搭建系统者,默然聆听。
院长渴求政绩,厂商渴求样板,科室渴求减压,医师渴求免责,信息科则需将纷繁诉求转化为接口、字段、权限、流程与验收文档。
症结恰在于此。
医疗机构当真匮乏AI吗?
未必。
当下最丰裕的便是AI。政策力推,厂商竞售,院长宣讲,医师尝鲜。
匮乏的是一个人。
一个敢在喧嚣之际直言:此刻尚不可。
并非AI本身不可。
而是此般数据不可,此般流程不可,此般权责边界不可,此般强行上马不可。
且慢苛责院长。
今日院长何以热衷谈论AI?因传统手段日益捉襟见肘。
医保支付模式已变。昔日一笔糊涂账,现今须拆解至每个病种、每项耗材、每张处方。从前科室做大规模,收入自然攀升;如今规模扩张,成本反可能失控。
医师亦疲惫不堪。日间门诊,夜间补录病历。病历须规范,质控须达标,科研须产出。青年医师写完病程记录,尚需熬夜修改课题申报书。
院长端坐办公室,所见非单一难题,乃一堆彼此掣肘之指标:质量不可降,费用不可超,效率须提升,学科排名不可滑落,患者体验尚需优化。
恰逢此时AI登场。
其貌如新利器,亦为新话术。
AI可撰写病历,可执行质控,可辅助诊断,可分析运营,可助力科研,尚可包装为"未来医院"之叙事。
故而,院长并非单纯追逐风潮。
诸多时候,乃因其手中可用之牌已所剩无几。
真正的难题在于:AI不会自动消弭旧疾。它更似一盏明灯。灯亮之处,旧疾反倒愈发清晰。
医疗机构AI项目最常见的溃败,并非模型骤然失灵。
而是自始至终无人道出真话。
院长言,我们要做智能病历。
信息科心知肚明,病历模板尚未统一,复制粘贴泛滥成灾,结构化字段严重匮乏。
嘴上却只能道:我们研究一下。
院长言,我们要做智能运营驾驶舱。
下属心知肚明,收费、耗材、病案、医保、绩效各系统口径南辕北辙。同一指标,三个部门能算出四个版本。
会上却仍说:可以先出雏形。
院长言,我们要做全院知识库。
科室人员心知肚明,制度文件无人更新,流程通知散落各处,过期材料仍沉睡于共享盘。
却无人愿言:非简单堆砌文件即可。
为何如此?
因言"不可"之代价过于高昂。
你言数据不堪,他人视你推诿。你言流程不通,他人视你怯懦。你言权责不明,他人视你避责。你言此刻不宜,他人视你迂腐。
于人人高唱"抢抓机遇"之境,最危险之语非外行话,乃大实话。
于是项目轰轰烈烈启动。
先做原型,再做演示,再做试点,再做汇报。真至临床一线,医师不愿用,数据接不上,权限批不出,模型应答漂亮却无人敢采信。
继而开始推诿责任。
厂商怨医院数据不济。医院怨厂商产品稚嫩。科室怨信息科支撑乏力。信息科怨需求朝令夕改。
无人愿重返最初那间会议室,承认一句:此事自始便匮乏一个踩刹车的人。
诸多医疗机构中,信息科始终处于微妙境地。
距技术最近,却未必距决策最近。最知问题所在,却未必有权定夺如何整改。负责令系统运转,却常不负责界定系统究竟欲解决何种问题。
一所机构的数据究竟混沌至何程度,信息科最清楚。系统之间究竟畅通与否,信息科最清楚。哪个接口系规范建设,哪个接口乃临时补丁,信息科最清楚。哪个科室口惠而实不至,信息科亦最清楚。
问题在于,体温计仅能显示发热,无法代开药方。
往昔机构视信息科为后勤。电脑故障寻之,打印机故障寻之,医保接口故障寻之,叫号屏熄灭亦寻之。
如今AI来袭,照旧寻之。
然AI非换电脑,非接网线,非增菜单。
AI须重构流程,须界定数据,须厘清权责,须持续运维,须培训医师,还须评估成效。非信息科一部门所能独担。
然诸多机构仍循旧制:
领导定方向,厂商出方案,信息科接需求,临床试一圈,年末写总结。
此套办法做寻常系统尚且勉强,做AI更显力不从心。
因AI上线之后,非终结,乃麻烦真正发端。
知识库谁维护?模型谁评估?医师反馈谁处理?错误建议谁复盘?患者投诉谁解释?科研数据与临床数据边界如何划分?
此等难题,无一能靠信息科独自回应。
AI入医疗机构,最常用之说是为医师减负。
此言有理。智能病历助手、智能文书、语音录入,确有可能缩减医师文书耗时。海外已有研究表明,智能病历助手或可减轻二至三成文书负担。
医师当然需要此类工具。中国医师尤甚。
然医师心中亦存疑虑。
若AI仅多一弹窗、多一确认、多一套培训、多一重试用反馈,则非减负,乃增负。
若AI生成之病历仍需医师逐句核验,出了问题仍归责医师,则医师很快领悟:此工具非来助我,乃来令我背书。
若AI辅助诊断误判,医师未采纳,出事归谁?医师采纳了,出事又归谁?
故而,医师并非天然抵触AI。
医师抵触的是一种新负担:系统称辅助,责任仍归我;项目称创新,时间仍归我;验收称成果,风险仍归我。
一项覆盖五十个国家和地区医师的调研显示,逾八成医师认为AI将改善临床实践,然真正用过AI者不足三成,接受过正规培训者更寡。
此落差表明,问题非医师不识时务,乃组织尚未准备就绪。
AI若不能令医师少敲一段字、少返一次工、少背一次锅,其再聪慧,亦不过一项新任务。
医疗机构AI并非不可为。
恰恰相反,诸多场景应当尽快推进。
院内制度问答可行。患者宣教可行。病历草稿辅助可行。文献摘要可行。低风险随访提醒可行。质控规则提示亦可。
此等场景边界相对明晰,有人审核,即可小步快跑。
然有些事急不得。
诊断建议、治疗方案、用药决策、手术规划、医保风控、专病预测模型,一旦出错,影响非PPT效果,乃患者安全、医师责任与机构声誉。
医疗机构AI最惧者非慢。
最惧者乃明明未备,材料中却写得似已完备。
数据未治理,写成"数据资产初步成形"。医师未真用,写成"多场景试点"。系统未贯通,写成"多源数据融合"。模型无人评估,写成"能力持续优化"。
措辞一换,项目便圆满了。
然机构中人皆知,实情乃另一回事。
故而,那个敢说"不可"的人,不应被视为阻力。
其乃替机构省钱,替院长避雷,替医师减压,替患者守底线。
往昔机构推进信息化,众人坐观信息科劳作。如今AI来袭,旁观之人皆须向台前挪步。
医务处须介入,因AI触及医疗质量。医保办须介入,因AI触及支付规则。病案室须介入,因AI触及编码与首页。伦理委员会须介入,因AI触及患者权益。法务须介入,因AI触及责任归属。临床科室更须介入,因医师不用,一切皆空。
AI非信息科之项目。
AI乃机构重新分配权责之试金石。
谁仍欲将其甩给信息科,谁便尚未真正理解AI。
未来数年,机构中必将涌现愈来愈多AI项目。
此无悬念。
政策会推,厂商会争,院长会讲,医师亦将渐至采用。
然真正拉开差距者,未必是谁模型最大,谁平台最炫,谁展厅最夺目。
而是谁能在项目启动前,将几句逆耳之言道明白。
数据不净,莫急谈智能决策。流程未改,莫急谈效率提升。医师不愿用,莫急谈全面推广。权责未清,莫急谈临床闭环。预算仅够建设、不敷运维,莫急谈长期运营。
医疗机构AI最危险之处,非无人信之。
恰恰相反,乃太多人乐意信之。
信其能替机构解决增长之困。信其能替医师解决负担之重。信其能替管理者解决运营之难。信其能替过去十余年未偿清之信息化旧账,一次性了结。
然AI非来替机构补一句新口号。
其乃来逼机构还债。
还数据之债,还流程之债,还权责之债,还组织分工之债。
故而,下一次再闻某机构宣称要全面拥抱AI,真正该问者非:
汝等有无大模型?
而是:
汝等机构中,有无一人,敢在应当说不可之时,将"不可"宣之于口?
参考资料:
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关于促进和规范"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
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局、国家疾控局:《医疗卫生机构网络安全管理办法》
npj Digital Medicine:Global physician perspectives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healthcare across 50 countries and territories
npj Digital Medicine:Navigating the uncharted risks of AI scribes in clinical pract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