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正悄然将你塑造成更优秀却更平庸的存在
敲完一段文字,自己品读挺满意——这语气唯独你会用,略显偏执,带着点别扭,却偏偏是你。随手抛给AI修饰一番。
两秒后它交还给你。字字精准,标点妥帖,读起来顺畅如流水。
可你那点韵味不见了。
那句唯独你会讲的言辞,被替换成一句无误的、华美的、人人能讲的套话。你端详了三秒,心想“嗯,如此确实更流畅”,按下了确认。
记住这三秒。后续要讲的事,皆由这三秒孕育而生。
先讲个令我细思极恐的调研。
乔治城大学有个课题组,剖析了2200份高校申请文书——十八九岁青年拿去拼命的素材,写的尽是“我是谁、我同旁人有何差异”。
结果揭示了一件极为荒诞的事:借助ChatGPT之后,这些文书的词藻确实更华丽了,内核却更雷同了。华美的皮相下,是千篇一律的内核。
更残酷的还在后头。那些与主流最脱节的学生——少数族裔的、神经多样性的、非英语母语的——他们原先最别致、最难以归类的陈述,被AI拉向标准套路的程度,最深。
你试想那个场景。一个青年,他的“异”原本是他最珍稀的特质,是他能在一万份文书里脱颖而出的唯一凭据。AI一修饰,异没了,留下一份“极佳但谁都能写出”的套路答案。
论文中称此为同质化。我更愿直白地讲:均值回归——AI正悄无声息地将一切偏离均值的特质,渐渐向后拖拽。
错字它纠,没问题。可你那点不合逻辑却极“你”的执拗,在它眼中和错字毫无二致——皆为偏差,皆该抹除。它辨不明“错”与“不同”。在它的逻辑中,偏离均值,便等同于存疑。
这台机器剔除的并非过失。而是偏差。
我知你瞧见“少数族裔、神经多样性”,内心大概松了口气:噢,说的是边缘人群,我挺正常的,与我无关。
且慢。
那些青年并非此文的主角。他们是金丝雀。
矿工下井携一只金丝雀,图的就是它对毒气极度敏锐——它先殒命,是为了警示你:毒气确存,且正向你蔓延。
那些青年的独特是“外显”的,极端至能被仪器侦测,学者能凭数据指明:瞧,此处被磨平了。
可你的独特呢?尚存,只是太细碎、太难以言表,够不上被一篇论文度量的界限。你十载里碰壁蹚出的野路子,你一开口旁人便知是你的口吻,你那点无理却不愿割舍的偏爱——无任何仪器会替它们成像,无谁会为你撰一份报告。
故而AI抹除那些青年,留存了数据;AI抹除你,悄无声息。
金丝雀是即刻毙命予你警示。你呢,是那釜中温水的蛙。
你道孰更凶险?
来,审视自身。此事毫不玄虚。
你解题自有偏方,旁人走康庄大道,你抄一条唯你知晓的暗径——丑,却迅捷,是你十载蹚出的。如今你先询AI,它予你万无一失的套路答案,你照办了。那条暗径再未启用,半载后你恐已忘却曾拥有它。
你言辞自有韵律,些许词汇唯你用旁人不用。如今电邮、报告、朋友圈皆让AI拟稿,它拟得亦佳,妥当,专精。渐次地,那一张口便知是你的口吻,浅了。
你抉择本自有倾向,些许在旁人看来无理,但那是你。如今你让AI析利弊,它推的永远是“多数人皆会择”的那项。选着选着,你的取向,向众人的均值贴近。
每一回皆是那无害的三秒,每一回你皆觉“它讲得对,确实更佳”。
它每回讲得皆对。症结在于,当一台机器不休地、和缓地、于你毫无警惕时,将你身上每一处“异”换作“更优却更寻常”的翻版——终局,被缓缓磨灭的,是你。
少数派被抹平,可登研究,可有论文,可惹人惊呼。你被抹平,不会现于任何处。无数据,无警示,无那个“啊我变了”的刹那。
你只会在某夜深,重温自己三年前撰的旧物,怔一下:此乃我写?怎比当下的我有味得多。
随后你思不明何处生了变故。因无任一步有误。每一步,AI皆令你变“优”了。
此乃其最幽谧之处。它绝不与你为敌,它始终助你。它将你修葺得愈发对、愈发顺、愈发如一个标准的、及格的、可被预估的人。
它绝不抹除过失。过失它毫不在意。它抹除的,是那个尚未及被你自身察觉的、略带怪异的自己。
AI不会抹除你,它远比那温情——它仅是把你,塑成一个更优的、谁皆可成的人。
下次它欲将你那句执拗的言辞理顺,你多顿一秒,再瞥它一眼:
它不佳,拗口,谁皆不会这般讲。
然满世界的流畅内,唯此一言,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