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人类危机:当智能取代思考
编者按:6月12日晚,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正式登陆纳斯达克。从一家仓库里的小公司到上市,发展速度令人惊叹。这不仅让我们想到今年马斯克在Moonshots播客上聊的173分钟,抛出了7个让人后背发凉的预言。他说:
第一,2026年就是‘奇点之年’,通用人工智能(AGI)今年就会实现,到2030年AI的整体智能将超越全人类智能的总和;第二,白领职业将率先迎来末日;第三,未来的经济逻辑将被彻底重构,可能不是‘全民基本收入(UBI)’,而是‘普遍高收入’;第四,未来的硬通货不是美元而是瓦特;第五,机器人将自己制造自己,到2040年数量超过人类,人类的劳动价值将彻底归零;第六,在36个月内,部署AI数据中心成本最低的地方将是太空;第七,他给人类的角色下了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定义,我们只是硅基生命的‘生物引导程序’,就像电脑开机的那一小段代码,把主系统启动起来之后,使命就完成了。
在讨论AI的时候,很多人还在热烈地讨论算力、参数、应用场景,也许有些人还看到了失业和监管问题。但更为根本的问题是:AI对人类本身来说,意义究竟是什么?当AI开始重新定义‘人’,当劳动不再是人的专属,当文化被AI渗透,当政治权力被科技寡头和算法重构——人类还剩什么?AI海啸已至,我们是否已做好了准备?
AI最深层的意义,也是对人类最深刻的威胁,在于重新定义‘人’本身
大湾区评论:当我们讨论AI的时候,大家更多是在讨论算力、参数、应用场景。这次我们想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开始——AI对人类本身来说,意义究竟是什么?
郑永年: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真正聊起来也很复杂。
首先要回答AI是什么。AI当然是一种技术。过去人类有很多伟大发明,有很多工业技术,比如建筑、水利、汽车、能源等;有很多科学技术,比如信息、生物、新材料等;也有很多生活技术,比如家用电器、服装、卫生设施等,它们都是技术。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技术?本质都是一个目的:为人服务,为了增进人类的福利。人类几千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农业社会。农业社会当然也有一些技术,比如火的发明和使用、动物的驯化和使用、犁的发明等,但总体上,人类长期处在一种生存经济中,也就是为了‘活着’,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新的技术出现后,无论是工业、科技还是生活,这些技术都极大地改善了人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技术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苦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当人们不再仅仅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文明也有了更多探索和发展。可以说,技术不仅仅改善了人类的生活,提高了人类社会的效率,还延续和发展了人类文明。即使有些技术出现之后,会对一部分人的就业产生冲击,甚至引发像卢德运动那样的毁灭机器的运动,但从总体上看,技术还是为大多数人带来福利的。
BBC《Tomorrow’s World》1966年12月28日播出的一期节目,采访的是英国几所学校的学生,让他们想象 ‘2000年会是什么样’。这些孩童惊人地总结出了现代社会的焦虑:机器替代人、技术压倒生活、人口挤压资源,以及人类亲手制造自己的不安。
但AI不一样。讨论AI,首先就要讨论AI和人的关系。这至少要从两个层面看:一个是技术与人的关系,另一个是环境与人的关系。因为人工智能既作为技术改变人,也作为环境塑造人。
过去很多技术并没有构成真正意义上的生态环境。比如核武器改变了国际政治和国家安全环境,但它并不直接影响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核武器作为武器放在某个地方,或许我们因为它而产生一些安全感或者不安全感,但它不嵌入我们的生活。AI则不同,它已经全面嵌入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信息、教育、工作、社交,甚至国家运行之中。一旦人们拥有了它,就不可能离它而去。就像空气一样,你逃不开。AI正在变成人存在的环境,成为一种生态。
在这个角度上看,人工智能最深层的意义,是它可能重新定义‘人’本身。
大湾区评论:怎么看对‘人’的定义?以前定义人的,是哲学、是宗教、是启蒙思想、是人文。AI时代对人的定义,有怎样的不同?
郑永年:‘人’是什么?这个定义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人一生下来,首先当然有动物性。但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人是有理性的。虽然动物也有情感,甚至也可能有某种理性,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但大部分动物没有能力改变其环境,而只能根据环境来生存,而人类则可以改变环境。我们之所以讲人类文明,就是因为人是思考的产物。
所谓‘人’的定义,是由社会环境塑造的。过去塑造人的因素包括父母、学校、老师、工作单位、国家等等。而现在,AI正在成为一个最具有力量的塑造工具。我们身边所能接收到的信息,越来越多通过人工智能、算法和平台进入我们的生活。你所看到的信息,你的兴趣、你的情绪、你的判断,很多都在被算法和人工智能塑造。人工智能不仅定义个人,也定义一个学校、一个组织、一个政党、一个国家,也在定义未来的国际关系。
西方思想史上,‘人’的定义至少经历过三次重大迭代。
第一次是古希腊——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理性的政治动物’,人第一次被赋予了区别于自然万物的主体地位。
第二次是基督教的中世纪——奥古斯丁以降,人从‘理性的主体’变成了‘神的子民’,人的价值被重新定义在人神关系之中。
第三次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人重新从神的阴影下走出来,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将理性重新确立为人的本质,康德则把人的尊严与自由推向了哲学的顶峰。
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看,AI更像是一种‘人造的上帝’——它是人造的,但又像上帝一样在定义人、塑造人。
这里有很重要的一点,人的定义从古希腊到启蒙运动,每一次变化都经历过漫长的争论、冲突甚至战争,但最终是人自己完成的。而这一次,定义者变成了‘人造物’,过程却异常安静——没有人争论,没有人反抗,大家高高兴兴地用着ChatGPT和DeepSeek,不知不觉地接受着算法推送的信息和判断,在‘傻乐’的状况下完成了‘被定义’的过程。可以说,这一次对人的重新定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全面、更隐蔽、更无处不在。这种‘安静’本身,就非常可怕,我们对此必须要保持高度警惕。
AI时代成长起来的人,未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湾区评论:从第一次到第三次工业革命,人类主要是在‘解放肌肉’,现在AI开始‘解放大脑’。您之前讲过,人工智能可能会带来一种‘人工智残’的现象。现在我们看到机器人在上春晚,甚至在练习做饭、洗衣服这些基本劳动。如果人基本的劳动和思考都被替代,社会将变成什么样?
郑永年:这就涉及一个根本问题:技术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解放人’,还是为了‘取代人’?
过去的技术,本质上是‘赋能’的。从农业社会的犁,到工业革命的机器,都是把人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人有更多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但在人工智能社会,已经开始从‘赋能’转向‘去能’——它在体力意义上取代人,更在脑力意义上取代人。
体力上的取代,人类历史上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大变革。但如果在脑力意义上取代人,问题就复杂了。
‘人工智残’不是未来才会发生的问题,它已经在发生。我们的文字越来越多,但说话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已经不会面对面沟通了。几十年前手机出现以后,日本就有所谓‘拇指族’,坐在对面也通过短信沟通。现在这种趋势更加明显。
过去我们常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比一代强。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攀升,知识在积累中膨胀,思想在传承中突破。人类文明之所以不断向前,正是因为后一代人不仅继承了前人的智慧,还能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从轴心时代到文艺复兴,从启蒙运动到现代科学革命,每一次飞跃,本质上都是‘青胜于蓝’的胜利——年轻一代站在前人的终点线上起跑,自然跑得更远。
但今天,这个延续了数千年的文明逻辑,可能正面临一个历史性的反转:在知识和思想层面,我们可能面临‘一代不如一代’的危机。
人工智能时代成长起来的人,如果一开始就依赖人工智能,那么他自己的智能可能还没有形成,就被外部智能替代了。
联合国举行启动‘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对话’机制高级别会议。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致辞说,这是全球聚焦这一变革性技术的主要平台。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是的,技术进步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不断提速,从工业革命开始,速度越来越快,效率越来越高。但效率提高的同时,人的耐心也正在丧失。更不要说去做深度思考了。
郑永年:阅读是最直观的例子。现在很多人已经很难读完一篇长文章,稍微长一点就希望人工智能帮忙概括,而且概括得越来越短。短视频之所以横行,正是因为人的耐心越来越少。现在人们整天面对电脑、手机、短视频,很难保持哪怕半小时的深度专注。人们不愿等待,不愿沉思,也不愿花时间慢慢思考一个复杂问题。
技术进步带来速度,经济学家讲求效率,但效率的代价是沉思能力的退化。伟大的思想、哲学和社会科学,从来不是靠快速反应产生的,而是靠耐心思考、长期积累、反复推敲而成的。春秋战国时代、古希腊时代,人们有大量闲余时间用于讨论和思辨,那是思想爆发的黄金期。反观最近几十年,尤其是20世纪60年代以来,为什么世界范围内再难出现堪称伟大的哲学家或社会科学家?
我认为,这和技术加速、资本逻辑脱不了干系——资本天然不喜欢人们思考那些对资本不利的问题。人工智能作为资本与技术合力的产物,同样会让人越来越依赖现成答案,而不是形成自己的独立思想。
更令人担忧的是,当一个孩子自幼便浸染在人工智能环境中,他自己的智能尚未成形,便被外部智能的大量信息进行提前灌输和替代。孩子不再需要记忆、推理、质疑,只需提问和接受。
结果是什么?是他的大脑始终没有经历过从‘无知’到‘知’的完整训练。他没有经历过困惑、挣扎、反复推敲的痛苦,也就无法真正体会到‘理解’的快乐。他没有在错误中摸爬滚打过,也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判断力。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和外部信息,会导致他的认知结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而是被外部系统‘填充’进去的。等到他需要独立思考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会’过,只是习惯了‘被给’。长此以往,他将难以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知识结构和判断力,人工智能输出的内容,会直接取代他本该拥有的认知能力。
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也是全球的问题。当然,有些国家已经意识到危机,例如澳大利亚、法国以及欧盟,都在考虑立法限制未成年人使用智能设备和社交平台。所有这些立法背后的一个初心就是,先让这些未成年人通过传统自然的方式获得一些‘知’和‘智’,再来接触人工智能。如果人一生下来就被人工智能所定义,那么不再是人们传统所定义的‘人’了。尽管这些立法未必立竿见影,但至少表明他们已正视问题的严重性,迈出了极其重要的一步。
英国将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网站,对游戏和直播平台也将实施限制措施。英国首相斯塔默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此举是对大型科技公司做出的反击,其力度超过其他国家。图源:PA Images
人如果不劳动了,还是‘人’吗?
大湾区评论:马斯克说,未来生产力高度发达,AI和机器人接管所有生产,人人不用干活也能过上富足日子——高工资、高福利,要什么有什么。您怎么看?
埃隆·马斯克曾多次做客彼得·戴曼迪斯(Peter Diamandis)主持的知名播客节目《Moonshots with Peter Diamandis》。他在访谈中描绘了AI时代的图景,讲述了通用人工智能(AGI)发展、人形机器人演进、可持续能源以及‘全民高收入’等话题。
郑永年:听着确实很美好,像科幻片里的乌托邦。即使这些都能实现,我仍然觉得这个社会很可怕。
为什么?因为他讲的全是技术,没有讲政治。他只回答了‘技术能做到什么’,却没有回答那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来使用这个技术?谁来控制这个技术?技术不会自己运行,背后总有人在操控它、定义它。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所谓的高福利社会,到底是解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和奴役?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人如果不劳动了,还是‘人’吗?
马克思说,人是劳动的产物。另一德国哲学家阿伦特更是把人的活动分为三类,即劳动(labor)、工作(work)与行动(action)。劳动不只是为了赚钱糊口,它也是人感知自身存在的方式。你写东西、做饭、洗衣服、走路——这些事做起来有时候挺累,但你可以从中获得乐趣,感受到自己是在活着,生命是鲜活的。如果所有这一切都被AI代劳了,人做什么?人的乐趣从哪里来?
当人不再需要劳动,甚至脑力劳动都被替代,人就可能退化成一种纯粹本能性的存在——像动物一样,饿了就喊,困了就睡。这样的人,还能叫‘人’吗?说句不好听的,人连提供‘情绪价值’可能都排不上号。未来的AI,可能比你更会提供情绪价值,更会投其所好。如果连这个都被替代了,那留给人的还有什么?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的人,又和被圈养的羊有什么区别?
从前有人说,当人从体力苦力解放出来的时候,人们会人性向善,大家都会做好事。不过,经验地看,尽管也不乏有人行善,但更多的则是趋于自私,甚至作恶。如果真的实现了前面马斯克的预言,那么就没有留给‘人’的空间了。
*本文内容为公众号‘大湾区评论’根据与郑永年教授的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对话整理 | 冯箫凝
校对 | 伍子尧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 | 覃筱靖
终审 | 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