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辅助三个月，医生肉眼筛查能力骤降21%，1443例数据敲响警钟

"表面上看，AI 让医生查出了更多息肉；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医生自己的眼睛正被悄悄废掉。"

Krzysztof Budzyń 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研究 AI 如何让医生变笨。

2021年底，波兰四家内镜中心引进了 AI 息肉检测工具。对这位西里西亚医学院的医生来说，他和同事们只是想用技术提升诊断。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AI 的实时高亮框在屏幕上跳跃，息肉无处遁形。他们给患者做完结肠镜，AI 在边上兢兢业业地标记可疑区域，退出镜身，检查结束。

然后某一天，他翻看了没有 AI 辅助的那些检查记录。

数据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AI 引入前，这19位医生——人均完成超过2000例结肠镜的老手——在没有AI辅助的常规结肠镜检查中，腺瘤检出率（ADR）是 28.4%。AI 来了几个月后，同一个指标掉到了 22.4%。

绝对降幅 6 个百分点。p=0.0089，高度显著。

用他们自己的活形容，这是一个意外发现。在 UiOslo 的官方报道中，研究负责人 Romańczyk 坦言实验方向原本不在这里。

但数字不会骗人：当 AI 系统终于在日常工作中站稳脚跟，医生们自己找息肉的能力，缩水了超过五分之一。

▲ X 用户 @rohanpaul_ai 总结帖（2026-06-22）。124点赞，58条收藏阅读。帖中精准提炼核心洞见：技能是摩擦维持出来的——观察、判断、质疑、纠错、为下一步保持心理上的责任。当机器开始标记，人的眼睛从搜索变成了确认。

先厘清研究设计。

这项研究隶属于 ACCEPT 试验（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Colonoscopy for Cancer Prevention）——欧盟 OperA 项目下的大型多国协作，目标招募近四万参与者验证 AI 辅助结肠镜能否降低结直肠癌发病和死亡。

而这项 skill degradation 子研究，是从波兰四家中心的真实诊疗数据中回望出来的。研究团队调取了 1443 例非 AI 辅助结肠镜：795 例来自 AI 引入前的三个月，648 例来自 AI 引入后的三个月。检查日期随机决定当天是否使用 AI，排除了医生和患者的选择偏倚。

所有纳入病例均为临床诊断性结肠镜，患者真正有症状、有风险，区别于健康人群筛查。中位年龄 61 岁，58.7% 女性。

多变量逻辑回归校正了性别、年龄等混杂后：

最后一点尤为关键：AI 辅助时，医生表现并没有显著提升。总体 ADR 表面没怎么变——因为 AI 把退步的部分补上了。但这发生在医生自己的技能正在滑落的背景上。

▲ 论文发表在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Volume 10, Issue 10, 2025年10月刊）。标题明确写着 "The effect of continuous exposure 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colonoscopy performance: a retrospective observational study"。Interpretation 结论段第一句就是：持续暴露于 AI 可能降低 ADR，暗示 AI 对内镜医生行为产生了负面影响。同期社论由 UCL 的 Omer Ahmad 撰写，直接点出 "endoscopist deskilling"。

对路人来说，28.4% 到 22.4%，六个点——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但这六个点在结直肠癌筛查领域的意义，完全不在同一个尺度上。

腺瘤检出率（ADR）是结肠镜检查最核心的质量指标。Boston 的 Corley 团队在 2014 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里程碑研究发现：ADR 每提高 1 个百分点，患者后续发生间隔期结直肠癌的风险降低约 3%。

反过来说，ADR 掉 6 个百分点，意味着同一批医生在无 AI 辅助的情况下，可能漏掉了将近 21% 原本会被发现的癌前病变。

这些病变是腺瘤——结肠黏膜上的异常增生。不切掉，很多人会进展为癌。切掉，就不会。这就是为什么 ADR 被称为「患者安全的最强代理终点」。

而本研究中，184 名接受无 AI 检查的患者遭遇的是 AI 暴露后的医生——这些医生刚刚适应了依赖机器标注。假设 0.6% 到 1% 的检查出现临床上被遗漏的进展期腺瘤，漏掉的每一个，都是一个未来可能的结肠癌患者。

用 Romańczyk 医生在 MedPage Today 采访中的比喻来翻译这件事——这叫 Google Maps 效应。

"You know, when you have a phone that constantly tells you where to go, at one point, without it you find yourself lost in your own neighborhood."

「你知道，当手机每时每刻告诉你往哪拐，有一天没带手机，你在自己家门口也找不着北。」

AI 辅助结肠镜，本质上是在结肠的蜿蜒黑暗中给医生一个实时导航。用久了，不看导航就不会开了。

▲ Nature Reviews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以 Research Highlight 形式报道此项发现（2025-09-05, Vol 22, p672）。Katrina Ray 撰文指出 "Crucially, the ADR of standard colonoscopy decreased significantly from 28.4% before to 22.4% after exposure to AI"。这就是「Nature 研究」这一标签的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