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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中的人类印记:为何AI写作少了那碟醋

发布时间:2026-07-04 05:17阅读:2

前些天看到一个访谈,科幻作家郝景芳受访时提到,AI写作已占据她今年新书内容的一半。

作为一位雨果奖得主,这番话自然令人震惊;但考虑到她还身兼书院创办人、AI企业负责人等身份,不难推测,这段发言很大程度上也是为其商业布局宣传铺垫。

AI进展至今,我认为它在普通人日常中主要承担几项任务:

一,汇集公开资料,却无法判断内容的真伪。

二,撰写工作文案,应付上司与客户。

三,制作图片、视频,模拟重现事件场景。

四,倾听抱怨、充当仲裁,以无限智慧与包容的姿态,承载人们无法相互理解的苦楚。

实际上我不太能领会非职业性的AI写作,如果并非出于“谋生”“生存”“盈利”等动机,那么剩下的写作,不就是自我表达吗?

书写对许多人而言,并非不可或缺的任务,纯粹是一个宣泄出口,若是为了表达,何须AI代笔?AI所传递的仍是你自己的观点吗?还沿用你的表达风格吗?还呈现你的词句选择吗?

在我较为熟悉的网络文学领域,约在2022至2023年间曾出现一种动向,几家主流小说平台要求作者提交创作时,必须同时授权给网站,允许其作品被平台采集,用于生成风格相近的产出。

作者对平台几乎没有谈判余地,如同司机之于滴滴,商户之于美团,但当时这一规定仍引发了激烈的抵触,声势浩大,不亚于现今乙女游戏玩家反对敖尹成为《恋与深空》第六位男主角。

随后便是力量悬殊的对抗,事情无疾而终,授权依旧施行,但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对AI创作持排斥态度。

另有一部分作者则从中获得启发,稍具操守的,先用AI生成的内容临时填补,在期限内获取全勤奖励(每日更新字量达标),待自己完成后再行替换;有的则直接采用AI生成的内容,但很容易被读者识破,一旦暴露,就会被永远钉在网文史的耻辱榜上。

最近恰有一位作者被指控使用AI凑字数,作者否认,还制作了一份反鉴定比对图,最讽刺的是,她的比对图也是用AI完成的,内容中AI指令都未清理干净。

以网络小说为参照,我觉得多数常读小说的读者都能辨别作者是亲笔创作还是AI产物。

读单独一部作品未必能判断,但如果这位作者有多部作品,就一定能被察觉。

为什么呢?因为所有人书写任何内容都是为了一碟醋而包一盘饺子。

创作就是作者自我揭示的过程,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你的笔下暴露无遗,你的生活环境、职业、认知层次、理想型、癖好等一系列事物,不论你是否察觉,这些东西都像思想烙印一样有着强烈的印记,会通过你创作的内容流露出来。

读者阅读一本书便是在与作者交流。文中那些繁华都市、灯红酒绿未必是作者想要描写的,但你会明白,当你读到学校后巷的馄饨摊、小区围墙边的狗洞与苔藓、细心呵护晚辈的长辈、刁难刻薄的上司、突如其来的痛苦或喜悦,你就真切地步入了作者曾经经历的世界。

那些生动的经历、成就、痛楚,是最容易在文字里留下痕迹的,人总会反复回忆某些人生节点,而写作者更是会不经意地多次提及。

郁达夫说,作品是作家的自传,未必完整,但定有合理之处。作者就是跳脱衣舞,用文字将自己的思想全然展现出来。

某些描写能侧面透露作者的外貌与身材。

比如《知否》的作者,将女主明兰设定为容貌绝美、身形纤巧的少女,却有一双肉嘟嘟的胖手,原文描写用了不少“富态”“年画娃娃”“松鼠爪子”之类的词语。

实际上一个人的全身往往是成比例的,纤巧少女很难有一双胖手,不排除确有这种情形(比如周迅的手和黄轩的手),但大概率是作者对自身的投射描写。

另外,虽然小说背景是封建时代,女主成婚时年纪确实较小,但作者对女主的描绘已有些超出少女范畴、更偏向幼女了,充斥着类似“打奶嗝”化的幼龄化描写,在新婚之夜被男主强迫,已带有恋童的擦边倾向。女主顶着幼女般的小胖手小胖脚,嫩嫩的圆乎乎的手指脚趾被男主这样那样,十分令人不适。

小说里有一个女性角色,女主厌恶她,最后得到的惩罚就是一直生育女儿而无法得子,然后被所有人轻视。

作者与读者争执,咒骂读者一生只能生女儿,声称林徽因是庶女所以一辈子须谨小慎微地生活,反复唠叨一些嫡庶等级的车轱辘话。

说实在的,关于林徽因是否庶出这件事,在她提出之前,无人会知晓;即便知晓,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因为对于她如此卓越的成就、才华、相貌而言,出身并不值一提。

作者特别反感林黛玉,说林黛玉嫁给北静王才是最终归宿,还特意写了本短篇去抨击林黛玉,喜好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贬损才女。

观点如此直白,让人用脚趾甲都能轻易推断,她本人是体型偏胖、实用主义、轻视一切情义的类型。

在外貌刻画方面,还有一个常见的现象,许多佩戴眼镜的作者,都会描写女主戴眼镜以及摘下眼镜掀起刘海惊艳众人的场景。

很多画家也是如此,通过她们的画作是能够感受到她们自身的面部特征的,比如是长脸还是圆脸、大眼还是小眼,以及大致的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

有个耽美女写手喜欢写身材纤细受软萌受,偶然在她的社交平台上看到她的照片,也是小骨架子的纤细幼态女生,或许这样写起来更有代入感。

晋江有个写耽美的男作者,本身是同性恋,他偏爱写开挂文。但又不同于起点种马文那样开挂开在事业上,而是开在外貌上。

他笔下的受都是原本外貌不佳、身材也普通,在系统外挂的帮助下变得极其好看迷人。

这位男作者还异常执着于描写蜜桃臀,几乎每本书中都有,让人不禁怀疑他自己的臀部是否很扁平。

还有的景物描写和饮食描写可以透露作者是哪里人,或者在哪里工作过。

读过一本言情小说,描写女主在贝岗寻觅食物、从市区返回学校乘地铁至大学城南站下车、攀登白云山、男主是中大的。

因我本人就在广州大学城求学,学校在贝岗旁和中大旁,而这些细节太过具体熟悉,读来让人有种诡异的母语羞耻感发作的感觉。

还有一个作者,一看便知是武汉人或曾在武汉读大学,因为小说中写了光谷修路、商场乘凉等极具代入感的小细节,如果读者细心一些甚至能通过修路这一段推测出作者在武汉读大学的大致年份。

她还写了一段情节,过年时主角回家,家人为他做排骨藕汤,到此还未有什么,毕竟排骨藕汤作为湖北省汤还是颇有名气的。

但作者写了一个细节,写“用铫子煨藕汤”,一般若是游客只会描述食物的色泽、味道等,如此细致地连炊具和做法都写出的,必定是食物所在地的本地人。

有一位晋江言情小说作者,几乎很少在文中提及任何职业或现实生活的蛛丝马迹,但有一次她小说里的主角边吃饭边交谈,那道菜是河南菜,于是我推测可能她是河南人。后来郑州720大暴雨时,作者写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正好印证了猜测。

在所有地域中,有两个地方会被特别关注,一个是粤港澳大湾区,还有一个是留学生群体区域。

去年较火的一篇港风耽美《奇洛李维斯的回信》,推荐的人多,粤语区读者批评的更多。

因为作者写出的内容一看就不是粤语区的,诸如“我要叼你啊BB”之类的令人捧腹大笑,还有“你咁鬼靓”这种形容词一般只出现在菜场买鱼/买鸡的场合。

大概十多年前有一篇香港背景的小说,写“香港的秋天也未见得就能凉快一些,但好在通向冬天的道路已经开启,照人们脸上的阳光也不那么气势全开。男A这天的心情很愉快,因为9月5日是男B的生日。”这一看便知作者对气候不了解,别说9月5日通往冬天,即便是12月5日也不一定是冬天。

通过作者对留学的描写,也大致能看出作者是否留学过。

如果作者没有留学过,小说里的留学部分会大概一笔带过,比如白月光出国念书、回国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类的;没留过学的作者如果详细写国外生活的话,会有很强烈的各国刻板印象,且描述不出细节。

如果作者留过学,哪怕不是以留学为背景的小说,也会多用一些笔墨去描写当地,且细节特别具体。

英国留学生特别好辨认,本科留英的作者会大书特书,一年制硕士的会有一生英伦情怀。美国、加拿大、澳洲留学生喜欢写气候,读者也很容易辨识。

一位情色文作者,写了许多本书,大致都是贫穷主角留学与富二代恋爱,里面的富二代都比较差劲,而且差得很有细节。甚至有主角委曲求全只为获取一个英国硕士名额的桥段,读者就推测作者现实生活中肯定认识具体的花心渣男富二代才能写得出来。后来作者自曝是以自己和前男友为原型写的。

耽美小说作者卡比丘,有一篇小说《社交温度》,最能体现留学生身份的不是实验室被排挤和通过应用程序约会,而是下暴雪学校停课出不了门、以及男A蹭男B的车去超市那两段。

小说的情节也能大致反映作者经历过什么,或者是正在经历什么。

比如流潋紫的《甄嬛传》《如懿传》,抛开抄袭的部分,里面有非常非常多关于流产/失去孩子的描写。

《甄嬛传》中有不少流产情节,但勉强还算得上为情节服务,多数也是小月份流产,冲击性不算太强。

但是《如懿传》描绘孩子的各种死亡方式简直到了扭曲的地步,比如母亲子宫阴道被撕裂、生下火棉胶婴儿(就是没有皮肤的婴儿,不要去搜索图片,不要去搜索图片)、孩子被接生婆掐死、孩子被接生婆转动胎位脐带绕颈而死等等。

我看这本小说的时候承受能力还比较弱,看着这些情节看得想呕吐,实在看不下去,中途弃文。

心血来潮将书翻到最前面,看到扉页有一句,“献给我未出生的孩子”,顿时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像瞬间冷下来一样,又惊恐又惧怕。

后来才知晓,她本身怀孕就比较困难,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孩子,后来不幸大月份流产了。

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确实打击太大了,以至于她把这些痛苦写到小说里时,读到的人都受到强烈冲击。

《魔道祖师》里的江澄,据说原型之一是作者的前男友(只是听说,不确定),所以江澄是一个脾气极为恶劣的形象,对男主魏无羡多有亏欠,几乎要跪求魏无羡原谅。

也可能是这种带着极大恨意写出的角色,反而让许多读者磕到了魏无羡x江澄这对CP,有段时间甚至能与官配蓝忘机x魏无羡分庭抗礼。毕竟没有爱哪来的恨,恨一个人一辈子与爱他一辈子有何区别。

《步步惊心》作者桐华本身是北大毕业的,她丈夫是清华的。所以她的书里男女主大部分都是清北的,一个聪慧的女孩和一个更聪慧的男孩,看得出来对自己和丈夫的美好姻缘非常满意。

不过她那个年龄段(1980年左右出生),顶尖高校毕业的人(包括她本人)很多都移居美国,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历史虚无主义,这一点从《大漠谣》和《曾许诺》的巨大争议里体现得很明显。

金庸(抱歉把你归为网文一类,不过多年前的武侠小说类比到现在差不多也是网文吧,你算网文作者的巅峰)的很多书中,男主角都有认贼作父的经历,但后期又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出身,寻找新的认同和归属。

他出生浙江,生活在香港,而香港从被英国统治到回归中国,当地人的内心应该也颇为复杂,认亲爹和认贼作父的都有。

通过作者对笔下人物描写,也能大致推测作者的理想型/癖好。

佩索阿在《惶然录》里面写,“我从来不求他人理解,被理解类似于自我卖淫。”

如果这句话用在小说界,作者写东西并非文字卖淫,更像文字自慰,写出来只是为了描述癖好,为了自己愉悦。

《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的作者,很明显慕残,偏爱身体脆弱、内心坚韧的糙汉男主,女主对男主都有很强的保护欲,理智的女主疯狂燃烧自己拯救男主。

慕残这个癖好不算大众,甚至不为大家理解和接纳。小说里女主描写一块净土,“没有芥蒂、没有侧目、没有牵挂……如果这些都不存在了的话,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不管是荒芜的原野,还是幽暗的泥沼,或者是其他被人否定的所在。如果有,那就是你的理想国了。”我觉得这段话就像是暗示这个癖好,而非实际存在的某个地点。

这本小说大火,算是将如此小众的癖好带到大家面前。后来逐渐涌现出许多写残疾男主的小说来。

我读完的感受是,真正慕残的少,有一部分是跟风,有一部分是厌女(觉得男主不残疾女主就不配),有的是喜欢救赎感,还有的喜好男主自卑别扭患得患失的韵味。

《鹤唳华亭》作为一本言情权谋向小说,充满了父子训诫描写,后来听说作者是小圈的。

有一位写情色文的女作者,S//M写得特别好,到她的社交媒体一看,她跟丈夫就是S//M圈认识的。

其实写情色文比写普通小说更难一些,我觉得一篇好看的情色文大抵包含如下三个要素:非常澎湃的感情、非常老套的情节(情色文就是越土越封建越好看)、非常独特的文笔。

三中有一,可读;三中有二,上品;三中有三,绝妙。

我比较喜欢的一位情色文作者远上白云间,因非法出版获利数额较大入狱了。

这位老师非常高产,堪称情色文圈袁隆平。她的文的人设都特别特别俗,但每一篇文都写得很好磕,因为她很能捕捉一对CP中最矛盾、最有张力的部分,并将其放大,作为发展情节和冲突的核心。

她是那种即使不写情色文,只写普通内容也会很红的那种作者。除了有逻辑,还特别有感情。读者能通过文字,感受到主角和主角之间、作者与角色之间的浓厚的情感。

一般读者都把她归于情色文作者那一栏,但我觉得她才是最纯爱的。不光是由于她文笔不错,更重要的是,她描绘的性爱和谐、主角自尊自主有主见、有生活化描写却不囿于琐事、浓烈炽热纯粹的情感世界,比任何纯爱文都要更纯爱一些。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写文的底色是温暖,你在阅读的过程中,不会受到一点点伤害。

情色文赛道算是一个竞争比较激烈的赛道,有些人写情色文为了点击率就把情节设置得非常离谱,主角遭受非人的虐待,已经到了猎奇的地步,多阅读一会就想呕吐。

在小说中,最无关情节发展的内容最能体现作者的潜意识,因为主线情节可能是经过工整雕琢过的,但细枝末节是作者下意识的反映。

比如女主的手是什么样子并不会影响知否的情节,但作者仍然要把女主的手写成胖胖的,就很能说明问题。

我看小说的时候,特别受不了一个情节,就是主角们吃饱饭/正在吃饭就突然啃起来或者亲密起来了。

他们没擦嘴、没洗手,嘴里都是菜味,手上都是油,感觉很不卫生;刚吃完饭就运动,也并不健康。

我写小说的时候,角色们如果出过门回家,没洗澡没换衣服就不能碰床,只能在沙发上躺着;晨吻必须发生在两位都刷完牙之后;如果A洗完澡,B刚从外面回家来拥抱A,我会安排A再去洗一次澡;写到去洗手间,我一定会再三强调角色们认真洗了手。

生活细节的投射,比观念的投射更难规避,这些习惯就是作者生活中的习惯。

韩国女作家金爱烂在一次采访里谈及AI。

她说,“有一个人类有而AI没有的东西,是犹豫。当你倾听别人的烦恼和痛苦时,你可能会咽下一些话、会犹豫、会考虑要不要说出口。在这些踌躇中,包含着体谅与关心。比起流利快速的AI答案,人类粗糙的沉默,可能会更加安慰。”

对于作者来说,真实的创作就是很多犹豫的瞬间组成的。

犹豫要不要写,怀疑我能不能写完、写好,构思我要如何将自己准确地表达出来,发表之后怎样恰如其分地与读者交流,等等。

创作也像是一种生育(不分男女,女作者更甚),且影响力比生一个真孩子要持久得多。

因为你的孩子固然受你影响,到了孙子辈和重孙子辈,你个人的基因和印象里已经趋近于无;但是文字无论过多久都会有人看,有人记得,有人研究你写作时在想什么。

这就是我一有空就胡乱写点东西的原因,我常常希望把脑袋里那些杂乱零碎的念头描述出来,在文字里留下一些生命中无意识的回忆,这是独特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停留过的证据。

既然都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创作了,当然要创作自己喜欢的。

我的产出基本上就是为自己磕的CP写点小段子、一些图文,偶尔才写长篇小说,几乎不怎么剪视频(因为一直盯着手机或电脑会眼睛疼)。

鉴于写作是一种危险的暴露自己的过程,我几乎不让现实世界中的朋友知道我的ID,我也不会去看朋友的产出。

我有个朋友,我们俩认识二十多年了,还磕过好几对相同的CP,但是我们从来不交换自己的产出。

因为太熟了,看她写文有一种翻她日记、窥探她隐私的感觉;而把自己写的文发给她,我也觉得羞耻,袒露思想是一种比袒露肉体更亲近的行为,就这样保持距离更好。

希望每一位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那碟醋和为醋而包的饺子,也祝福每一位读者吃到喜欢的饺子蘸醋。

PS:原本这篇文章写完差不多有两三万字,但是现在删减到六七千字。一来涉及到了许多作者的八卦隐私,又或者我对她们的解读太过主观,与她们本身的情况不一定符合;二来公众号的字数太多影响读者观感。考虑过后将那些内容删除,只留下上述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