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志愿填报:别用旧经验规划新人生
撰文|张天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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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叶晓阳投身高考志愿公益辅导的第十一年。2016年,尚在密歇根大学攻读博士的他随导师赴宁夏开展高考志愿填报研究,通过巡回讲座、发放手册和一对一辅导,帮助当地考生缩小信息差距。此后每年高考季,他都会为考生提供免费志愿咨询,并通过线上线下讲座、直播等方式答疑解惑。
他在密歇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曾在普林斯顿大学和布朗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如今在亚马逊担任经济学家。一路走来,他始终关注高考志愿填报与升学选择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并尝试用机制设计、行为经济学和人工智能的方法,协助学生做出更好的志愿决策。
每年义务辅导结束后,他几乎都会想“今年是最后一年”。但下一年报志愿期间,他又会重新出发。今年尤其如此,往年他的公众号高考系列文章通常到6月才动笔,今年4月便已开始,如今已经写了超过30篇。
促使他提前行动的,并非某项具体的政策变化,而是一种持续加剧的紧迫感。AI正以每一两个月一次的速度快速迭代,但相当多考生和家长的观念仍停留在过去。
“别说高考志愿要预测未来四年会怎样,就算是预测今年年底的世界,都变得越来越困难。在这种情形下,再沿用十年甚至二十年前形成的选专业、选行业经验,已经非常不可行了”,叶晓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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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中国家庭在规划志愿时,往往有一个非常强烈的直觉:时代变化越快,越要押注年轻、押注新专业、押注最前沿的岗位。
这种直觉并非毫无根据。过去二三十年,中国的确经历过一个奖励年轻的阶段。在不少行业里,年轻人比上一代更快拿到高收入。一些父母辈花十几年积累的职业经验,也被下一代赶上的教育扩张、产业升级和城市化机会迅速改写。
叶晓阳认为,要理解这种现象,首先需要观察劳动者收入曲线的变化。
叶晓阳经常推荐两位经济学家方汉明和仇心诚的"Golden Ages": A Tale of the Labor Markets i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这篇论文。它比较了两国的年龄收入曲线,发现美国收入最高的年龄段大体稳定在45到50岁附近,而中国城镇男性劳动者的收入峰值,在1990年代大约是55岁,到2010年代已经下降到35岁左右[1]。
这是中国经济高速增长阶段留下的鲜明印记,劳动力市场长期在奖励年轻。更年轻的世代拥有更高教育水平,进入的是更新的产业,也因此更快获得收入优势。
但这种优势很难长期维持。市场奖励的始终是更新本身,而不是某一代人,这也是35岁现象出现的原因之一。
收入曲线本身会随着经济发展阶段改变。高速增长时期,年轻人更容易获得提前起飞的窗口。而当增长放缓、产业成熟,经验、判断力这些需要时间积累的能力,开始得到市场的奖励。
图源:叶晓阳个人公众号《依然糅春天》
美国的轨迹可以作为参考。哈佛大学教育经济学家David Deming在2021年发表的论文The Growing Importance of Decision-Making on the Job,是叶晓阳这些年反复在讲座和公众号里引用的一项研究。这项研究发现,美国劳动力市场中需要做决策的岗位比例,从1960年的约6%上升到2018年的约34%,其中将近一半的增长发生在2007年以后[2]。
与此同时,美国全职劳动者的收入峰值年龄也明显后移。1960年代通常在30多岁后期,到近几十年已经接近50多岁中期。
在叶晓阳看来,这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趋势。当经济进入更成熟的阶段之后,市场不再只是为技术能力本身付费,而是越来越看重技术之上的判断与决策。
原本,这种收入逻辑的转变也许需要二三十年才会逐渐完成。但在叶晓阳看来,AI大幅压缩了这条时间线,可能未来几年的毕业生将很快面临这个问题。因为AI带来变化的关键,就在于它能够击穿技术能力的溢价。它最先冲击的,恰恰是那些标准化程度高、主要依赖技术执行的工作。
这也是他反复强调的一点。不能拿一代人的收入曲线,去框定下一代人的职业版图,因为两代人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情况。
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新兴行业带来的溢价,曾经不断打破上一代人对于稳定工作的固守。但收入逻辑开始变化之后,如今在焦虑的推动下去追逐当下最热的专业,未必还能换来同样确定的回报。
几年前《知识分子》对叶晓阳的访谈中,他曾经提到,做报志愿咨询时几乎都是家长跟他打交道。那些被家长拉来做咨询的学生,说得最多的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很多学生不知道如何自己主动去探索[3]。
到今年,这种情况并没有太大的改观。“我真的想呼吁家长不要在高考志愿这件事上插手太多,他们对这个时代的变化其实还一无所知。如果还是拿旧的经验去指挥,越指挥越糟”,叶晓阳有点无奈地说。
这并不是说家长不重要,而是说当外部变化加快时,很多过去有效的判断方式会逐渐失去参照意义。越是在这种时候,把经验当成确定答案,越容易偏离现实。关键不是找一个过来人指点迷津,而是真正让学生建立自己的判断能力。这也是叶晓阳这些年越来越清楚意识到,并且想要反复强调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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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晓阳接受访谈前不久,Meta刚刚宣布裁员,规模超过10%。一次和律师朋友的聊天中,他开玩笑说,自己从事的经济学研究可能也会被淘汰。“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很愿意去读法律,你看你们现在工作多稳定”。
但是律师朋友连忙摆手,说现在年轻律师已经不太容易进入这个行业。因为原本需要新人完成的一些基础工作,已经可以由AI承担。同时,随着AI能力提升,很多依赖时间积累的基础业务也被压缩。
这样的对话似乎在当下随处都可能发生。面对不确定性,人们往往出于本能去追逐一个表面上稳定的行业,但这种所谓的稳定,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真实工作内容和技能需求的误读上。
在叶晓阳看来,AI带来的焦虑,正在制造一个格外矛盾的心理陷阱。环境中不确定的因素越多,人们就越想抓住稳定这根稻草,然而,稳定这件事本身,正是在这种不确定环境里最先瓦解的东西。
在《知识分子》过往的访谈中,叶晓阳曾经用行为经济学的理论去解释这种倾向。当面临不确定性困扰的时候,人会更加倾向于去接受短平快的信息,首先极其希望立刻得到一个确定性的答案。
稳定陷阱的第一层,是把岗位当成技能本身。“不能只看这个稳定的标签,因为这个标签可能会变,应该还是看它背后的核心技能”。即使是大家普遍认为稳定的公务员,也是不断变化的。把职业前途过分依附在具体岗位上,路只会越走越窄,最后失去选择权。“人最舒服的状态,就是随时有拍拍屁股走人的自由”,他说。
第二层陷阱,是相信技能本身能保值。叶晓阳拿David Deming的一篇论文举例,这篇文章比较了2000年代初招聘广告里被看重的技能,和十年后同一批技能的命运,"零几年特别看重的技能,十年后你拿着它不可能找到任何工作了,因为不需要了[4]”。
他自己所在的数据科学分析行业也在重演同一个故事。去年招聘考核的主要内容还是现场写代码解题,今年面试已经默认可以直接用AI,"考的不再是你的记忆或熟练度,而是你怎么进行人机交互,怎么和AI配合做出更快更好的东西"。
技能的保质期不只是在缩短,更是在以一种难以预测的方式缩短。变化不只是来得更快了,连变化本身会朝哪个方向发展,都变得越来越难判断。
“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要革新所谓技能和职业的观念”,他说,“一个工作干到老不可能,绝大部分工作都不可能。而且以过去三年的变化速度,根本没法预测未来三年会怎么样”。
他给出的对策,是他这几年经常讲的两个词,长期主义和不可替代性。"长期主义,就是要根据更长远的目标来决定当下的选择,"他解释。
这套逻辑落到专业选择上,叶晓阳一贯推荐顺序是:兴趣第一,相对能力第二,行业平均前景第三。
“放到今年,可能第三条都没有那么重要”。原因很简单,行业前景本身就在AI冲击重组之中,与其押注某个此刻看起来安全的行业,期待四年后它还能维持原状,不如押注一个自己在面对变化时仍然愿意投入、能够持续学习的方向。与其去赌注行业,不如去了解自己。
但他也注意到,在这种焦虑气氛下,很多学生和家长并没有真的放弃寻找"稳定",只是把稳定的想象换了一个名字,从公务员换到了AI和计算机专业。他在公众号里描述过这种心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