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就业格局与工会工作
人工智能对劳动就业和工会工作的作用及应对思路
当下,人工智能正以空前的更新频率、覆盖范围和应用深度,持续重构经济社会运行方式,也在深度改变我国就业市场。人工智能将给劳动就业和工会工作带来哪些变化、又该怎样积极应对这场深刻变革,已成为摆在工会面前、必须认真回答的重要时代课题。
一
全面认识人工智能对劳动者就业带来的影响
人工智能将不断降低劳动过程对人工参与和人为干预的依赖,在明显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同时,也会推动就业结构、就业形态和就业质量发生调整变化。
(一)深度重构就业结构,职工群体将呈现多层次分化。人工智能冲击就业岗位的底层逻辑,仍然符合熊彼特创新理论所强调的“创造性摧毁”——一边淘汰部分岗位,一边孕育新的岗位和职业,我国就业市场结构可能由传统“金字塔形”加快演变为中部收缩、两端集中的“沙漏形”。
一方面,传统岗位受到压缩,表现为“入口收紧、中间层下陷”。和历次技术革命影响就业的规律类似,人工智能具有显著替代效应,而且对传统岗位的影响更广、更深、也更迅猛。世界经济论坛最新发布的《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计,到2030年,全球22%的就业岗位将经历变化,约有9200万个岗位可能被替代。由于技术渗透难度、业务模式以及替代成本存在差异,不同行业、不同岗位所受影响并不相同。从行业看,制造业中劳动密集、流程高度标准化的岗位,以及服务业中知识型、数字化程度高的岗位,可能率先被人工智能替代。从岗位层级看,偏重流程操作、标准执行的基础岗位受冲击更大,而依赖经验判断、人际交流和风险控制的资深岗位受影响相对较小。从工作内容看,与算法、文本和数据处理高度匹配、替代成本较低的“白领”岗位,受到的影响通常会强于从事具体体力劳动、替代成本更高的“蓝领”岗位。
另一方面,新的就业岗位不断产生,呈现“技能分层、两端集中”。人工智能改变了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结合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重塑甚至再造了组织模式、工作方式和生产范式,并由此带来新的岗位需求。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2030年,技术进步与宏观环境变化将推动新增1.7亿个岗位。无论是新生成的岗位,还是经人工智能改造后的传统岗位,都对劳动者的数字技能提出更高要求。劳动者不再只是单纯执行者,而更多转向AI的使用者、管理者和优化者,人机协同能力正成为就业能力的关键。与工业时代技能相比,数字劳动技能更新更快、贬值也更快,劳动者弥补技能差距所需时间更长。随着人工智能持续升级,能够及时补足技能短板的劳动者会向高端技术岗位集中,而遭遇“技能折旧”的劳动者则可能被边缘化,逐步向低技能岗位聚集。
(二)明显改写就业形态,劳动关系将经历深层变动。在人工智能驱动下,平台就业、灵活就业、远程协同和数字劳动等新就业形态将快速扩展,特别是随着以“小龙虾”(OpenClaw)为代表的超级智能体兴起,“一人公司”“超级个体”“数字分身”等新型劳动方式,将推动劳动关系由单一明确走向复杂模糊。
首先,劳动主体将更加多样。人工智能依托数据和算法形成决策与行动能力,能够产生近似人类的行为及结果。斯坦福大学《2024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指出,人工智能在图像分类、基础阅读理解、自然语言推理、多语言理解和视觉推理等标准化测试中,已超越或逼近人类水平。劳动者与人工智能协同,已经可以完成数字人直播、智能写作、自动客服响应等任务。机器人主管、数字员工、算法同事、人机混合体以及人机协作团队等新型劳动主体,正逐步成为劳动力的新形态。
其次,劳动过程将更加灵活。在人工智能主导的劳动场景中,劳动者被带入更开阔、更多元的工作环境,传统时空边界被不断打破,劳动呈现出去同步化、去现场化、去组织化的特点。劳动管理不再主要依靠固定工时、固定地点和固定组织进行约束,任务驱动、按需接单、远程协同和算法管理将成为新的常态。劳动者也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传统劳动关系中的强从属性,以独立任务承接者的身份自主安排工作内容、时间和方式,灵活性与自主权明显提升。与此同时,劳动组织方式、协作机制和管理逻辑也在同步重塑。
再次,劳动与资本的边界将趋于模糊。恩格斯曾深刻指出,“资本和劳动的关系,是我们全部现代社会体系所围绕旋转的轴心。”随着人工智能不断发展,劳动资本化和资本劳动化的趋势更加明显。一方面,劳动作为人力资本被投入生产过程,增值属性进一步增强,呈现出劳动资本化特征。另一方面,企业通过投资部署智能系统、设备、软件、算法和算力,直接参与劳动分工和价值创造,表现出资本劳动化趋势。传统资本所有者与劳动者之间的二元对立将被打破。借助智能工具、数字分身和超级智能体实现自主经营、直接创造价值后,个体既具有劳动者属性,也拥有近似资本的配置能力。二者边界的模糊化,也为创新人机劳动分工理论提出了新的课题。
(三)深刻作用于就业质量,两极分化趋势将更为明显。与人工智能带来的“创造效应”和“破坏效应”相对应,它对不同劳动者群体就业质量的影响,也体现出“提升”与“削弱”并存的双重结果。
在就业公平方面,人工智能技术在招聘中的广泛使用,能够借助算法减少信息不对称,提升供需信息透明度和流动效率,实现求职者与岗位之间更高效的智能匹配。但数字技能差距、算法歧视以及数据资源分配不均等问题,也可能让技能较弱群体、大龄劳动者和低学历群体的就业竞争力进一步下降,陷入“就业排斥”的困境。
在工资报酬方面,人工智能将推动劳动价值重新评估,并促使分配方式更新,不同劳动者之间的收入差距可能进一步扩大。高技能、懂算法、善于运用智能工具的劳动者更容易获得明显工资溢价,而可替代性较强的中低技能劳动者,工资增长则可能乏力甚至受到挤压,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占比趋于下降。普华永道2025年全球AI就业晴雨表显示,具备AI技能的从业者平均工资溢价达到56%,是2024年的两倍。
在工作体验方面,人工智能将劳动者从重复、单调的基础任务中解放出来,使其转向更具创造性和策略性的高附加值工作,在一定程度上拓宽职业发展空间,提高工作满意度。与此同时,工作灵活化、碎片化和全天候化趋势,也可能使工作与生活边界愈发模糊,隐性加班和“超长待机”现象增多,劳动者休息权保障面临新的压力。
二
准确把握“AI时代”工会工作遇到的新考验
工会作为劳动关系矛盾发展中的产物,在人工智能深刻改变就业和劳动关系的大背景下,同样面临一系列新的严峻考验。
(一)维护职工队伍稳定面临新压力。随着就业结构调整,人工智能的“替代效应”可能在较短时期内集中显现,大量中等技能、常规化岗位被替代,中间层职工承受明显挤压,只能转向低技能岗位,进而加剧低技能岗位竞争,甚至出现“就业踩踏”现象。中等收入群体是维系社会结构稳定的重要力量,失业焦虑、收入下滑等问题极易影响社会稳定,工会在稳就业、防风险、保稳定方面的任务将更加繁重。
(二)维护职工合法权益面临新压力。随着劳动与资本边界逐渐模糊,现有劳动法律框架难以充分覆盖人工智能催生的新就业形态,劳动关系认定难、维权服务难、社会保障难等问题将更加突出。数字鸿沟、算法管理以及灵活用工带来的收入分化、休息权受损、就业权受限等新问题,往往隐蔽性强、维权难度大,传统工会的组织方式、维权机制和服务模式已难完全适应,迫切需要工会创新维权机制、拓展维权渠道。
(三)维护职工队伍和工会组织团结统一面临新压力。新型就业形态削弱了劳动者对组织的依附性,衍生出“数字游民”等高度分散的劳动群体,难以被建立在传统劳动关系基础上的工会组织有效覆盖。同时,劳动过程参与主体多元化、时空边界模糊化,也会进一步弱化劳动者的集体意识,虚拟互动和线上联结还可能催生职工维权类组织,对我国现行工会组织体制带来挑战。
三
积极回应人工智能带来的深层变革
尽管人工智能尚未从根本上改变我国劳动力市场的基本格局,但随着“数字员工”批量进入岗位,以及算法对劳动过程的深度嵌入,其对就业的影响已不容忽视。面对这一变局,必须立足人的全面发展,坚持“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协同推进,加强前瞻谋划和系统布局,强化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提升就业政策与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匹配度,着力构建更加就业友好的发展方式,推动高质量就业与人工智能发展协同前行。
(一)推动人工智能更有效赋能劳动者。要扎实推进教育综合改革,创新教学方式,深化产教融合和校企合作,加快建设适应技术进步和产业变革需要的人才队伍,培养更多符合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的大国工匠和高技能人才。要构建覆盖全体劳动者的终身学习与技能培训体系,围绕人工智能催生的新岗位、新需求,以低技能劳动群体和大龄劳动者为重点,大规模开展数字技能培训,增强劳动者人机协同工作的能力,更好适应就业市场的技能变化。还要引导劳动者树立“终身学习、主动适配”的就业观念,主动掌握人工智能等通用技能,实现“与AI共舞”。
(二)强化劳动者合法权益保障。要加强源头参与,推动完善人工智能时代劳动就业相关法律法规,研究制定针对算法管理、人机协同等新就业形态的劳动基准,探索分类别、多层次的劳动关系认定标准。要加大就业帮扶力度,深入实施“工会帮就业”行动,提升就业服务的精准度和时效性。要健全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机制,积极推进工资集体协商,保障中低收入劳动者工资合理增长,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还要加快建立覆盖多元就业形态的社会保障制度,针对新就业形态的灵活性和劳动关系复杂性,积极推动社会保险制度创新,增强社保制度包容性,持续扩大社保覆盖范围。
(三)完善人工智能治理体系。坚持分类分级监管与包容审慎创新并重的治理思路,推动形成政府规范、行业自律、企业负责、社会监督相结合的多元治理格局。健全人工智能规范和监管框架,在宏观政策层面确立以就业为导向的技术创新理念,加强技术伦理治理,推动技术向善、算法向善。完善动态监测与评估机制,实时跟踪人工智能对不同地区、行业、职业和群体的就业影响,对重大应用场景扩散开展就业影响事前评估,避免替代效应在短期内集中释放。鼓励企业更好履行社会责任,以人机协作为导向,重构生产流程、优化岗位配置、拓展就业空间,实现企业发展与职工就业保障的双向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