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来临，阅读还有意义吗
这看起来像个被反复讨论的话题，但其实答案并不含糊——所谓读书无用，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说法！
但愿它真的只是个错误判断。
在《读者》杂志42周年典藏版哲理卷里，有篇文章叫《偶尔停下来》，作者是鲁先圣。文中提到：“生活的节奏实在太快，连读书的时间都被挤没了，因为读书离直接的经济回报太远。”
读到这里，我感触很深。真正让我共鸣的是后半句，而不是前半句——读书与直接的经济收益相距太远。至于有没有时间读书，对我而言从来不是问题，我每天都有大量时间用于阅读。读得太多，甚至智能手表一天会多次提醒我久坐太久，对身体不好。对此我并不担忧。真正让我焦虑的是自己读的书——不管是专业类书籍，还是哲学、历史、经济、社会学之类的作品，在现实层面似乎都算不上“有用”——它们不能带来直接的经济价值。我羡慕那些因阅读而获得回报的人——写作、出版了多部能拿版税的著作；也会对那些不怎么读书却收入可观的人感到不平；更懊恼于自己除了爱读书，似乎并没有别的擅长之处。焦虑，甚至忧愁，总是难以驱散。理智上自我开解时，这种焦虑与忧愁会减轻一些，可一旦拿自己和别人比较，或者思绪重新回到现实世俗之中，这种感受又会变得更强。浓重的愁绪从未真正离开。相反，想通过读书挣钱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强，明知近乎幻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人生都快走完了，我依然没有想到，更没有找到一条靠读书赚钱的路。
文章里后面还说：“但是，如果能在忙碌之中抽空停下来读点书，也许，眼下面对的许多问题就不再成为问题了。”
这种体验，我从未拥有过。不管读了多少书，我这一生遭遇的种种问题，没有哪一件因为阅读就变得不再是问题。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进入我的思想或生活，它就会一直缠绕在心头，最终成了一块心病——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
多数时候我也会想通一些道理：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人生哪会总有迈不过去的坎，真正过不去的坎往往已在生命之外；车到山前自然有路；焦虑又能解决什么呢，……这些话，拿去劝别人时句句都像真理，可一旦轮到自己面对事情，它们却毫无效力。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困惑其实已经缠了我很多年。直到现在出现了“豆包”“元宝”“DEEPSEEK”。不是书本，而是人工智能告诉我，这是一种“普遍而高级的心理困境”，通俗地说，就是“懂得很多道理，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从哲学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知道却做不到”“明白却难安定”的状态，通常源于“认知与情绪不同步（知易行难）”等更深层的机制。从哲学上说，这涉及认知（Cognition）与情意（Affect）的分离。理性层面，大脑已经完成分析，厘清因果，也知道该如何行动，这是智识上的通透。可在情绪层面，情感脑仍然处于缓慢加载之中。恐惧、焦虑以及惯性思维中的情绪能量，并没有真正被消化或转化。理智认可一件事，并不意味着情感也能接受。没有经过亲身体验的知识，只能算“信息”，还不是“经验”，更谈不上“智慧”。若从自我效能感来分析，这也属于自我效能感不足——即，虽然明白、理解力也足够强，但内心依旧无法安定，信认感依然缺乏。“豆包”最后还说：“宁静不是一个需要你主动完成的任务，而是在你停止和自己对抗后，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状态。先允许自己焦虑，承认‘我现在就是很紧绷’，这种臣服，本身就是走向宁静的第一步。”
“豆包”的这番分析，其实说明了“读书能让眼前的种种问题不再成为问题”这一判断并不准确。阅读让我们获得的，是理解，也就是信息层面的理性、逻辑上的明白；但它并不能直接赋予经验，更难以抵达智慧的层面——那种带有信认意味的情感认同与内在宁静。
文中还继续写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说法已经过时，但读书使人聪慧，读书令人深刻，读书使人心胸开阔的作用没有改变。”
颜如玉、黄金屋当然早已成为过去，不过，文中后面这层转折意义上的“但书”，其实也有些过时了。因为，读书本身更多得到的是信息；真正让人变得聪慧、让人变得深刻的，并不只是信息，而是智慧；真正让人心胸开阔的，也不单单是信息，更关键的是经验（信息+实践，即经过实践的信息），以及在情感体验中逐渐形成的信认感。
像Deepseek、豆包、元宝这样的智能工具，再加上未来人工智能持续发展、进步和普及，通过阅读来获取知识/信息的功能性价值，势必还会进一步下降。人们只要能够提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人类或许只需要学会如何提问、如何创造问题即可。读书作为通向人生成功的一种方式，可能会逐步被大数据和信息库替代。即使是在精神满足、思想丰盈、情感享受以及意识提升等非物质需求方面，阅读也未必不会被人工智能慢慢取代。但是，社会真的会走到“读书无用”的那一步吗？
在我看来，目前人工智能对普通人而言，主要还是体现在搜索能力上，以及对海量数据库信息进行整合后给人提供答案。它的根基仍然在于人类知识数据库中本就存在这些内容，它只是进行整合与输出。它还不是那些基础信息的原始创造者。但是，随着人工智能不断发展、持续进步，等到它既能创造基础信息，又能统合全部信息的时候，读书还会有意义吗？到了那个阶段，人工智能会不会真正替代阅读？甚至，它会不会进一步替代人类自己？
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