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不仅不解放人类,反而可能终结资本主义
周五一大早,奥特曼的住所遭遇爆炸。
许多评论调侃这是《终结者》的剧情,仿佛穿越者回来修改了未来的时间线。
奥特曼急忙发布长文,一方面直接回击了《纽约客》此前影射他权谋心重甚至反社会人格的报道,称其引发了人身威胁,另一方面呼吁全社会共同制定政策并推动AI民主化,以应对挑战,坚决反对少数实验室垄断未来控制权。
在OpenAI近期遭到Anthropic猛烈抨击的背景下,这一呼吁显得尤为意味深长。
现实情况是,AI在美国民众心中并不讨喜,许多人将电费飙升和大规模裁员归咎于AI。
早些时候,抗议AI的人群主要是安全伦理组织成员、学者和前实验室员工,抗议的是AI竞赛。但到了夏天,街头抗议者可能变成了因空调费上涨而受苦的普通百姓、失业的前大厂员工和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毕竟,3月Meta传出裁员2万(1.6万人)的风声,Oracle更是直接在凌晨6点通知裁员3万人,而今年早些时候亚马逊也通过降本增效裁掉了1.6万人。
到了今天,AI的商业化前景基本没有争议。
全力押注企业端的Anthropic,其最新年化收入(ARR)已突破300亿美元,相比2025年底的90亿美元增长超过两倍,超过了OpenAI的250亿美元。
2月,Anthropic拥有超过500家年支出超百万美元的商业客户。如今,这一数字已突破1000家,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翻了一番。
企业客户的投入带来了更多的终端需求,从而创造更多收入?
醒醒吧,裁员降本才是最现实的诉求。
这些数据使得3月Citrini Research那篇引发AI股暴跌、广受关注的《2028全球智能危机》中描述的“死亡螺旋”更加逼近现实:
2028年,AI的飞速进步将导致大量从事知识密集型工作的中产阶级失业,消费能力急剧萎缩,进而导致企业利润下滑;企业被迫利用更多AI技术来降低成本,这又反过来推动技术进一步进步,导致更多中产阶级失业……
这一推演被许多主流经济学家批评为过于戏剧化甚至“科幻化”,但它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恰恰是因为它触动了AI时代最现实的焦虑。
AI与以往许多技术革命最大的不同在于。过去的技术进步,虽然也会替代岗位,但通常以较长的周期推动产业升级,并在其他领域重新创造大量就业机会。
机器取代体力劳动,计算机处理部分重复性文书工作,但新的岗位、行业和消费市场会逐渐涌现。
AI的特殊性在于,它瞄准的不再是单一工种,而是认知劳动本身;它冲击的不再只是工厂或前台,而是法务、营销、财务、软件开发、内容创作、管理等原本被视为中产阶级支柱的白领职业。
它替代的不只是“岗位”,更是劳动者在现代资本主义体系中的议价能力。
一旦冲击波及中产,问题就不再仅仅是社会公平,而会迅速演变成宏观经济问题。
因为现代资本主义真正的稳定器,从来不是顶层富豪的财富增长,而是广泛中产阶级的持续消费。
房贷需要有人偿还,汽车需要有人购买,电商需要有人下单,订阅服务需要有人续费,旅游、教育、健身、娱乐、餐饮,这一整套经济循环都依赖一个前提:大多数人拥有稳定的收入预期。
资本主义可以容忍不平等,但它无法无限度地容忍需求基础崩塌。
如果AI让企业财报越来越亮眼,却让越来越多的人失业、降薪或被迫从事低收入零工,那么它摧毁的就不是某一个行业,而是消费社会本身的承重墙。
从这个角度看,AI引发的极端贫富差距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富人只会更富,而是因为它可能第一次将“资本收益”与“大众收入”系统性分离。
过去即便互联网平台高度集中,平台仍需庞大的广告主、商家、消费者、创作者和雇员生态来维持运转;
但在AI场景下,企业追求的理想状态越来越像:人更少、自动化更多、人力成本更低、利润率更高。资本当然青睐这种模式。股东喜欢,分析师喜欢,市场也会用更高的估值奖励这种“效率提升”。
但问题在于,如果所有公司都走这条路,最后谁来购买这些高效公司生产的一切?
这正是Citrini那个思想实验最犀利的地方:它不是说AI不创造财富,而是说它可能创造一种无法被社会多数人分享的财富。账面利润增加,股市受益,生产率飙升,但工资份额下降、劳动议价能力减弱、家庭资产负债表恶化、信贷风险上升,最终繁荣会在统计数据上成立,却在社会现实中破产。
这个推演是否会在2028年那个极端时间点发生,当然值得商榷;但它揭示的机制并不荒谬:一个经济体不可能一边持续削弱消费者,一边还指望消费驱动的资本主义无限扩张。
更讽刺的是,AI越成功,这个问题可能越严重。因为传统资本主义的矛盾往往是“生产不足”或“效率不够”;而AI时代可能首次出现一种新型矛盾:不是生产不了,而是分配不了;不是供给不够,而是购买力不够。
当智能成为一种可复制、可扩展、边际成本不断下降的生产资料时,谁控制模型、算力、芯片、数据中心和平台入口,谁就有可能攫取远超工业时代的超额收益。
这将带来一个非常关键的政治经济后果:如果劳动不再是大多数人参与增长和分享增长的主要方式,那么社会稳定就不得不转向其他分配机制来维持。
也就是说,AI并不一定会自动埋葬资本主义,但它会逼迫资本主义进行深刻改造:更严厉的税收再分配、AI红利分红、全民基本收入、更严格的反垄断、更激进的劳动保护、更公共化的数据和算力基础设施。
如果这些制度性缓冲没有及时出现,市场体系就会陷入一种荒诞状态:企业为了提效不断裁员,社会为了维稳不得不不断补贴人,最后私人资本获取大部分收益,公共财政承担大部分后果。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AI会不会让某些职业消失”,而是AI会不会摧毁劳动作为收入分配主轴的地位。一旦发生这一点,资本主义最核心的合法性叙事——努力工作就能参与增长、获得晋升、成为消费社会的一员——就会开始崩塌。
到那时,人们反对的就不再只是某家公司裁员,不再只是某个行业被自动化,而是整个制度开始受到质疑:如果绝大多数人既不是资本拥有者,也无法通过劳动分享技术进步,那这个制度到底在为谁运转?
说到底,资本主义最擅长的一直是把技术进步转化为利润;但它未必擅长把利润重新转化为足够广泛的社会稳定。过去这个缺口还能靠就业扩张、中产增长和消费金融勉强弥补。AI则可能让这个缺口大到再也掩盖不住。
所以,AI引发的空前贫富差距,并不是因为机器“战胜了人类”这种科幻叙事,而是因为它可能让资本主义第一次在自己的胜利中失去生存基础:它越高效、越集中、越盈利,越有可能把支撑自身运行的劳动者、消费者和中产阶层一起挤出局。
1848年,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预言,资本主义会培养出自己的掘墓人。
二战之后,这个预言一度被现实否决:欧美和日韩等发达国家通过高福利、强工会、累进税制和中产扩张,似乎暂时驯服了资本主义最原始的掠夺性,贫富差距缩小,阶级对立缓和。
但这种平衡的前提,是技术进步创造了大量就业,也让普通人能通过劳动分享增长。
如果AI系统性压缩劳动价值,最终把财富和权力空前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而缓冲和纠正制度没有跟上,那么被埋葬的也许不只是工作岗位,而是资本主义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