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供需悖论:萨伊定律的现代性反思
打开当下任何一部宏观经济学基础教程,几乎无一例外地以凯恩斯对萨伊定律的批驳作为开篇(国民经济核算部分除外)。授课者们总是兴致勃勃地指出,萨伊定律主张的"供给自会创造需求"是何等荒谬,而凯恩斯倡导的"有效需求主导供给"又怎样精准把握了宏观经济短期波动的本质。即便随着学识增长,逐渐理解宏观经济的短期与长期存在差异,意识到在理想条件下经济或可达成供需平衡的自然状态,也鲜少有人深究这种平衡与"供给创造需求"的萨伊定律究竟有何关联。显然,在初级经济学课堂上,萨伊定律不过是充当批判的靶标罢了。
近期,国内学界再度掀起关于萨伊定律的讨论热潮。例如徐高教授在其著作《供给与需求的辩证法》中,系统阐释了古典经济学家信奉萨伊定律的深层原因,以及应如何理性审视这一定律的当代价值,见解深邃,引人深思。事实上,"萨伊定律"这一称谓本就是二十世纪初学者们人为建构的概念,萨伊本人从未明确表述过所谓"定律"。本文借鉴史蒂文·凯茨(Steven Kates)的论文《为何你祖父的经济学优于你的经济学:论萨伊定律的灾难性消逝》(已有中译本)中的梳理,对该理论作一简明阐释。
首要之务在于厘清:无论古典学派还是凯恩斯之后的经济学家,均承认在单个市场或局部领域,供过于求的状况完全可能出现。供需之争的本质是宏观层面的命题,即审视整个经济体系时,总供给是否可能超越总需求。对此,"萨伊定律"持否定态度,而凯恩斯则持肯定立场。
事实上,凯恩斯所质疑的观点,早在其《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问世百年前便已被马尔萨斯提出。后者将拿破仑战争后英国的经济衰退归因于储蓄过度与需求疲软,这一论断随即遭到穆勒、萨伊等人的驳斥。他们的核心论据在于:剖析宏观供需关系时,既要考察"供给方"与"需求方"这两个不同群体的总量是否匹配,更需认识到生产者从事生产并非为生产本身,而是为了满足自身各类需求——无论是生活消费,还是投资积累。换言之,生产者之所以计划产出特定价值的商品,恰是因为存在对等价值的需求,只是供需的表现形式或有差异。故而,总需求与总产出完全等同,总需求实则由供给所派生。
针对此论,一个潜在的疑问是:若生产旨在满足需求,储蓄又该如何解释?储蓄的存在难道不意味着供给会超过即期需求吗?答案并非如此。暂且搁置货币因素不谈,对高收入者而言,其收入中未用于消费的部分几乎必然被再度投入生产过程,即用于采购各类生产要素。如此一来,被储蓄的收入便转化为原料供应商与劳动者的消费支出。若纳入货币因素考量,则需追问人们持有货币的动机。本质上,人们持有货币并非为了货币本身,而是看重货币所代表的价值,货币仅是商品交换的媒介罢了。
由此可见,萨伊定律在长期视角下具有其合理性。就国民经济整体而言,全局性的需求匮乏或供给过剩理论上不应存在——既然如此,经济萧条与衰退的根源何在?
关键在于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萨伊定律仅适用于宏观经济总量分析,仅能体现供需在总体规模上的平衡。然而,具体到特定商品的细分市场中,情况可能截然不同。也就是说,若供需"结构"(而非数量)出现错配,仍会引发局部过剩。因此,萧条与衰退实质上是结构性难题。
其二,萨伊定律的成立以货币信贷体系的稳定为假设前提,一旦货币体系失稳,同样会引致供需失衡。
再者,徐高教授在前文中准确揭示了第三种情形——收入分配结构的扭曲,致使社会总所得未能有效传递至消费者手中。正如前文所述,古典经济学家视储蓄为需求主体的转移过程。问题在于,若这种转移机制受阻(即收入分配结构失调),便会妨碍萨伊定律的成立。
综上所述,立足萨伊定律的视角,供需失衡本质上是结构性问题。或是供需两端结构错位,或是信贷市场结构失调,亦或是收入分配结构扭曲。若能化解这些结构性矛盾,宏观经济便有望达成萨伊定律所描绘的总体均衡状态。
那么,人工智能对这一理论框架构成了何种挑战?
表层冲击在于,人工智能可能使萨伊定律所预期的长期均衡状态难以企及。譬如,随着生产力飞跃式发展,供给能力的增长远超经济结构调适的速度,供需结构匹配难度加大,而收入分配格局的优化本是长期工程,却可能因技术冲击而加剧经济失衡。公众对AI时代失业潮的担忧,正是这一层面的体现。
然而,更深层的挑战或许还在后头——
倘若未来AI具备自主生产能力,其生产动机又将是什么?
AI的生产是否仍服务于人类需求?当技术臻于极致,AI能否依据自身需求展开生产?
若AI的供给无法像基于人类劳动的"萨伊定律"所预期的那样同步催生对应需求,是否将引发长期且持续的生产过剩与经济萎缩?
这或许是更值得深思的命题。
查衡
2026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