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军化提速：美伊冲突与硅谷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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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在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AI大模型已深度介入目标识别与作战方案设计，这意味着美国AI军事化进入了新阶段，“智能体战争”的形态正在加速逼近。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特约专家赵明昊撰文分析，以Anthropic为代表的硅谷科技公司，因坚守AI应用伦理边界、限制技术被用于大规模监控与自主武器研发，与美国政府、军方发生激烈冲突，凸显硅谷与军工复合体之间的深层矛盾。一边是五角大楼全力推进AI军用转化、重塑战争决策方式，一边是科技界对技术滥用的警惕与抗争，这场围绕AI军事化展开的权力争夺，不仅重塑美国国防创新生态，也深刻影响全球技术竞争格局与人类未来命运。

赵明昊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

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特约专家

全文约4400字，阅读大约14分钟

在近期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实施的军事打击中，一家名为Anthropic的美国人工智能公司迅速走红。该公司研发的Claude大模型表现突出，在美军识别伊朗打击目标、设计作战方案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美以伊冲突表明，美国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军事化运用已经进入新的阶段，“智能体战争”形态呼之欲出。与此同时，Anthropic与特朗普政府以及美国国防部之间的矛盾也格外值得关注。

基于对安全风险的担忧，Anthropic试图限制美军对Claude的使用，不希望AI技术被用于对美国民众进行大规模监控，也反对其被投入自主武器系统研发。这家公司坚持认为，人工智能的军事化必须有明确边界。但这一做法激怒了五角大楼，特朗普政府甚至以供应链风险为由，对这家企业实施了打压。此番争端折射出硅谷企业与美国政府、军方之间的复杂关系，也关乎人工智能战争未来的走向及其对全人类命运的影响。

美国加快推进AI军事化

技术一直是美国军事实力的根基，美国军方也始终是美国科技创新的重要推动者。互联网、GPS等技术的起源都与军事需求相关，“军转民”的逻辑在很大程度上支撑了美国所谓的“创新叙事”。洛克希德-马丁、诺思罗普-格鲁曼、通用动力等防务承包商，在冷战时期成为美国军费支出的主要受益者，它们开发的军事技术也对美国经济社会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如何更好、更快地动员商用技术和私营部门，尤其是优秀初创企业为美军所用，一直是五角大楼持续追求的目标。

美国国防部专门设有负责技术创新事务的副部长，并在部门内部建立了“创新指导小组”和首席技术官岗位，相关职责包括动态研判关键和新兴技术的发展趋势，从构建联合部队的角度制定“关键项目和技术清单”等战略文件，推动国防部、各军种和各战区司令部的防务技术创新与部署。此外，美国国防部还设置了一整套外部咨询机制，如“防务科学委员会”“防务创新委员会”“工程师和科学家交流项目”等，以加强与美国科技界、创新企业以及风险投资机构之间的沟通协作。

近些年，在军事智能化需求带动下，帕兰蒂尔等硅谷新兴防务技术企业及其背后的科技精英加速融入军工体系，推动美国“军工复合体”发生结构性重组。以无人作战平台、高超音速导弹、自主作战系统为代表的新一代军事技术，正在改写战争脚本。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传统上需要数月完成的作战计划，如今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美军指挥官甚至能在敌方行动之前预判数千种假设情景。五角大楼正加紧把智能体系统整合进美军指挥控制架构。所谓“兵贵神速”，随着人工智能革命不断深入，战争的决策速度与行动模式正在发生根本变化。

美国加速人工智能军事化，也是在弥补自身短板。毫无疑问，全球化使美国制造业出现“空心化”，军工产能也随之下滑。无论是俄乌冲突，还是近期的美以伊冲突，美军弹药库存不足的问题都已充分暴露。美国国防工业在技术能力、供应链韧性等方面面临严峻挑战，美方认为这会削弱美军在常规军力上的优势，而应对之道就是进一步加大对人工智能、自主武器系统等领域的投入。在这方面，帕兰蒂尔、安杜里尔等美国私营企业具备领先实力。随着“民参军”场景不断拓宽，美国也高度重视吸纳新型军工企业等商业力量，共同构建国防创新生态。

为了加快人工智能等先进技术的军事转化，美国国防部对内部组织架构进行了优化，引入扁平化、项目制的科技项目管理思路，并探索“敏捷采购”模式，以提高国防采办的决策效率和实际效果。美国国防部新设战略资本办公室（OSC）等平台，用于在新兴技术企业中寻找潜在军事合作伙伴，并为其技术研发和军事转化提供资金支持。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2年间，国防部与相关科技公司签订了总值530亿美元的合同。美国国防部还整合联合人工智能中心（JAIC）、国防数字服务局（DDS）等项目，组建首席数字和人工智能办公室（CDAO），使其成为连接政府、企业和金融机构的重要枢纽。国防部与亚马逊、谷歌、微软等硅谷巨头在软件开发、数据存储和网络应用等领域建立了深度合作。

“梅文计划”是美军AI军事化中的标志性项目。作为人工智能旗舰工程，“梅文计划”旨在搭建基于强大算法的目标识别和装备系统，其数据集成平台由帕兰蒂尔公司开发，亚马逊、马克萨尔科技、微软等企业也参与其中。“梅文计划”重点解决的是如何更快、更精准地识别战场目标，它将卫星图像、信号情报、地理定位以及热探测红外传感器等数据加以整合，再借助算法、机器学习、计算机视觉等技术，锁定打击对象。不过，这类辅助系统正在展现越来越强的“自主决策”能力，人们也日益担心它会逐步脱离军队指挥员的控制。

硅谷新贵：要建科技共和国？

人工智能革命迅猛推进，催生了新一代五角大楼承包商，也引发了关于硅谷是否应深度介入战争行动、构建高技术“杀伤链”（Kill Chain）的争论。美国国防部官员希望推动部署大量相对低成本的智能武器。在这一背景下，新兴科技公司通过参与开发人工智能无人机等作战平台，抢占国防采购预算份额，并借此积累巨额财富，对美国政治和国家安全战略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例如，美国空军投入60多亿美元，与安杜里尔公司、通用原子公司等企业合作，推进XQ-58A“女武神”人工智能飞机、MQ-28A“幽灵蝙蝠”无人机、“狂怒”无人机等武器研发，这类武器单价约为300万至2000万美元。美国空军部长弗兰克·肯德尔（Frank Kendall）表示，面对中国等在人工智能武器化方面的挑战，美国正带着“紧迫感”推进这一计划，目标是在2028年前生产超过1000架超级无人战斗机，使这类“协同作战飞机”能够承担侦察打击、电子干扰、吸引敌方火力等任务。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的盾牌人工智能公司（Shield AI）则将为这类人工智能战斗机开发模拟空战的软件和程序。

此外，在数据标注领域实力突出的独角兽企业司格尔人工智能（Scale AI）帮助军方开发“乌克兰损毁识别开源数据集”，利用图像识别、机器学习等技术提供高质量战场情报。2024年3月，帕兰蒂尔公司获得美国陆军近2亿美元合同，为其开发名为“战术情报目标获取节点”的战场情报系统，整合来自太空、高空和地面的传感器数据，为美军战场指挥和远程精确打击提供情报支撑。2025年8月，帕兰蒂尔公司与美国陆军签署总额高达100亿美元的长期合同，将在未来十年为陆军作战行动提供数据支持与软件服务，这也是迄今为止高科技企业获得的规模最大的军事数字化项目合同。

随着新兴防务技术企业不断崛起，一批兼具技术资本与政治抱负的“技术右翼”开始走到台前。他们不再满足于通过“旋转门”进入国家安全部门，而是试图直接参与国家安全议题的讨论和决策。帕兰蒂尔公司首席执行官亚历山大·卡普大力主张科技企业应服务美国国家利益，并呼吁科技精英重新拥抱“曼哈顿时代”的爱国主义精神。

2025年，卡普与尼古拉斯·扎米斯卡合著出版《科技共和国：硬实力、软信仰与西方的未来》一书。该书批评硅谷企业长期只专注于开发消费产品、追逐商业利润，指责硅谷已经沦为“迷失之谷”，体现出某种“技术逃避主义”。他们认为，人工智能崛起正在对全球秩序构成颠覆性冲击，以人工智能为基础的新威慑时代将取代核威慑时代，硅谷不应“在浑浑噩噩中继续蹉跎岁月”，而是要承担起积极投身国家防务、参与塑造国家使命的责任。

与此同时，硅谷另一批领军人物则保持谨慎。他们担心人工智能技术被政府和军方滥用，最终给整个人类带来灾难。微软人工智能业务负责人穆斯塔法·苏莱曼等人在2023年出版《浪潮将至：技术、权力与21世纪最大的困境》一书。他们认为，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等构成的新技术浪潮，已经成为国家间地缘政治竞争的决定性力量，但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对这些技术进行有效管控，防止其被滥用。苏莱曼倡导“人文主义超级智能”（humanist superintelligence）理念，强调必须强化对人工智能安全的控制，确保技术进步与人类利益保持一致。

谷歌旗下DeepMind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传奇人物。他主导研发的AlphaFold将人工智能用于蛋白质结构预测，并因此获得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他曾多次表达对人工智能被恶意滥用的担忧，坦言自己因思考AI安全问题而彻夜难眠，并呼吁国际社会合作制定更严格的AI安全标准。

显而易见，如何处理新兴技术、地缘政治与社会伦理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为美国科技界热议的焦点，并切实影响着相关企业的发展。Anthropic与美国政府之间的“法律战”，集中体现了人工智能军事化的困境。Anthropic坚持认为，美国国防部和特朗普政府将其列为"供应链风险"并命令政府机构停止使用其技术，侵犯了美国宪法赋予该公司的权利。

3月26日，加利福尼亚州联邦法官裁定，特朗普政府对Anthropic采取的打压措施涉嫌越权，并下令暂停相关行动。Anthropic高层认为，特朗普政府之所以惩罚该公司，还与其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没有向特朗普捐款或公开称赞特朗普有关。

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与美国政府的“硬碰硬”，反而为其赢得了更广泛的支持。Claude在不少国家跻身下载量最高的AI应用之一，据称每天新增用户超过一百万。谁将在科技共和国中占据主导位置，谁又来界定什么才是合法、符合良善标准的技术应用，依然是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权力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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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国际湃

排版：冯雅莹

审校：李宗芳、宫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