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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提效背后:美国科技巨头一月裁掉4.6万人

发布时间:2026-04-27 21:00来源:新浪新闻阅读:5

文 | 《硅谷观察》郑峻

这个月,美国三家科技巨头合计砍掉了4.67万个岗位,而导火索几乎都指向AI。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早晨,大批甲骨文员工像往常一样点开工作邮箱,却看到一封署名“Oracle Leadership”的邮件。邮件在清晨六点发出,全文只有短短五行,最关键的一句是:“经公司慎重评估,我们决定取消您的岗位,今天将是您最后一个工作日。”

没有HR提前沟通,也没有直属主管事先谈话,更没有任何征兆。就在他们读到邮件的那一刻,系统访问权限已被同步关闭,无法再进入公司内部平台,办公门禁同样失效,他们甚至连办公室都进不去了。

也就是那个早上,甲骨文完成了公司成立48年来规模最大的一轮裁员:外界估计涉及2万到3万人,约占其全球16.2万名员工的18%。Reddit上的甲骨文社区和职场匿名平台Blind很快被震惊、愤怒的发帖刷屏——有人所在团队在一小时内被整体清空,也有人已工作十多年,却连一次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同样是一个寻常工作日,到了周四,Meta宣布裁员约8000人,占全球员工总量的10%,并同步撤销6000个尚未招满的岗位。与甲骨文突如其来的处理方式不同,Meta这一轮动作其实早已被外界和员工预判,公司几个月前就已开始释放信号。也在同一天,微软则破天荒地向约7%的美国员工推出提前退休方案。

员工成了AI竞赛的代价

但和过去几年常见的大裁员不同,这三家科技巨头眼下并不存在财务危机,相反,它们的营收和财报表现甚至刷新了历史纪录。那么,这场大规模裁员到底图什么?

答案几乎已经写进了各家的内部表述中。甲骨文联席CEO迈克·西西利亚(Mike Siciilia)今年早些时候就直白表示:“AI编程工具的普及,让工程团队能够用更少的人,交付更完整的解决方案。”说得更直接些,就是AI替代了一部分人工,公司也正在围绕这一现实重整组织架构。

事实上,甲骨文根本不差钱。其上一季度净利润同比猛增95%,达到61亿美元;尚未履行的签约合同收入更高达5230亿美元,同比暴涨433%——其中仅与OpenAI签下的合同金额,就超过3000亿美元。

这并不是一家陷入营收危机的企业,而是一家在利润丰厚的当下,选择把更多筹码压向高风险、高回报的AI未来。根据投行TD Cowen测算,这一轮裁员预计将为甲骨文释放80亿到100亿美元现金流,而这些资金将被直接投入AI数据中心建设。

Meta和微软的思路几乎完全一致。Meta首席人事官贾内尔·盖尔(janelle Gale)在内部信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AI,但她强调,这轮裁员是为了“持续提升运营效率,并为其他战略投资腾挪空间”。换句话说,Meta正在通过压缩人力开支,为高成本的技术转型腾出财务余地。

而所谓“其他战略投资”,几乎只能指向AI。Meta今年的资本支出预算高达1150亿至1350亿美元,较去年几乎翻番,主要目标也基本都围绕AI展开。扎克伯格甚至放缓了此前两年大力押注的元宇宙路线,对相关团队进行了裁撤并缩减投入。与此同时,微软本财年的资本开支已达到810亿美元,并且已经表态还会继续追加。

AI的前景看上去无比诱人,但为了在这场不容失败的军备竞赛中持续加码,科技巨头优先选择了通过裁员来筹集资金,更何况AI本身也已经开始替代大量日常工作内容。

残酷的现实在于:被裁员工对应的薪酬总额,加起来也只是这些AI投资中的一小部分。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省成本”,而更像是一种资源重新配置的姿态,巨头们是在用行动告诉市场,AI已经让当前的人力结构显得冗余。Salesforce CEO马克·贝尼奥夫去年就曾宣布停止招聘工程师,理由也非常直接:“有了AI,我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人。”

甲骨文、Meta和微软只是这股裁员潮中最显眼的几朵浪花。实际上,这波趋势早已席卷整个美国科技行业。根据追踪科技裁员数据的平台Layoffs.fyi统计,今年以来已有98家科技公司公布裁员计划,累计削减超过9.2万个岗位,平均每天有864人失去工作。

大多数裁员企业背后其实都是同一套逻辑:一边大幅压缩用人成本,一边把资金持续投向AI这个吞金黑洞。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四家公司预计今年合计资本支出将接近7000亿美元,而绝大部分都将流向AI相关基础设施。

分析师把这一现象称作“AI就业悖论”:企业一边减少员工,一边又创纪录地投入AI,而劳动力市场中最先受到冲击的,恰恰是那些因AI工具提高效率后变得“可被精简”的人。

训练AI,也是在训练自己的替代者

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有一句很能说明问题的话:AI工具已让公司的工程效率提升了10%。换个角度看,10%的效率提升,往往也能自然对应7%到10%的人员缩减。这并不是巧合,而是科技巨头如今正在公开采用的一套管理逻辑。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公司还在加快让AI学习员工的实际工作内容,从而提前为“AI替人”铺路。Meta近期要求美国员工的电脑必须安装一款AI监控软件,其目的并不只是监督员工,更是要让AI全面、细致地理解员工是如何完成工作的,以突破当前AI能力上的瓶颈。

Meta CTO安德鲁·博斯沃斯(Andrew Bosworth)在内部备忘录中说得很明确,这一项目的目标是开发能够自主完成任务的AI代理,“未来的愿景是由AI代理承担主要工作,人类只负责指导和审核。”这一计划在Meta内部引起了强烈争议,但员工并没有拒绝的空间。

在这一点上,Meta无疑是最激进的大厂。去年11月,Meta首席人事官曾向全员发出内部备忘录,宣布从2026年开始,“AI驱动的影响力”将成为绩效考核的核心指标——换言之,不会使用AI,就别想轻易获得晋升和加薪。微软一位高管也在发给管理层的内部通知中直言:“使用AI已不是可选项,而是每个岗位、每个层级的基本要求。”

事情很快变得近乎荒诞。Meta内部甚至有员工自发做了一个AI Token使用量排行榜,让同事之间比拼每个月谁消耗的Token更多。在某个30天周期内,公司全体员工的Token消耗量超过60万亿,排名第一的个人用户单月就用掉2810亿Token,若按Claude最低价格换算,仅这一个人的使用成本就已超过140万美元。

这种现象在硅谷被调侃为“Tokenmaxxing”——把AI使用量本身误当成生产力指标,员工为了刷数据让AI Agent连续运行数小时,最终被奖励的是行为而不是结果,制造出来的则是更高成本、更多表演和更严重的内耗。

多邻国(Duolingo)的经历则提供了一个少见而诚实的案例。去年4月,CEO Luis von Ahn宣布公司进入“AI优先”模式,要求员工必须使用AI并接受考核,结果立刻遭到用户抵制和员工反弹。后来他公开承认“没想到反弹会这么大”,并撤回了强制要求,坦言“这感觉像是在逼大家为了用AI而用AI,而不是为了把工作真正做好”。

这和让员工亲手挖坑埋自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科技巨头管理层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强制员工借助AI提升效率,所沉淀的数据恰恰会证明哪些岗位是冗余的;要求员工公开展示AI使用成果,也等于在主动帮助公司绘制出一张可自动化职能地图。

这并非阴谋论,而是极其直接的商业逻辑:当企业能够把AI替代人工所带来的效率收益量化出来,裁员决策就拥有了几乎无可争辩的数据依据。而这份依据,恰恰是员工自己参与提供的。

悲观者与乐观者

关于AI究竟会消灭岗位还是创造岗位,硅谷最具影响力的两位CEO,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是这场争论中最令人不安的声音之一,因为他是AI行业核心人物里少见的悲观派。他在接受Axios采访时明确表示:“我预计在未来一到五年内,AI将对白领办公室工作造成重大冲击。”在他的估计中,科技、金融、法律、咨询等行业的初级白领岗位,最高可能有50%会在五年内消失,并推动美国失业率升至10%至20%。

今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他进一步解释了为何这次冲击与以往技术革命不同:AI具备更广的认知覆盖能力,这意味着它不会像工厂自动化那样逐个行业推进,而是可能同时对金融、法律、咨询、科技等多个领域发起冲击。

“AI不是只在替代某一种工作,它更像是在成为人类劳动力的通用替代品。”他说,自己和不少AI公司CEO私下都会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公开讲,因为这并不是理想的公关表达。“但作为这项技术的制造者,我们有责任诚实告诉公众,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黄仁勋则延续了他一贯积极乐观的判断。这位英伟达CEO在斯坦福商学院的公开对话中自信地说:“你未必会因为AI而失去工作,你更可能是输给了那个更擅长使用AI的同事。”

他的逻辑在于:AI改变的是完成工作的方式,而不是工作的根本目的。他拿放射科医生举例:2020年,AI视觉技术达到超人水平时,许多人预言机器会取代放射科医生,但到了今天,放射科医生人数反而在增长——因为AI让每位医生能够处理更多病例,需求也随之扩大。“当时那种警报被放大得太厉害,吓退了不少原本想进入这个对社会非常重要行业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谈到未来,黄仁勋预测AI会“不断打扰你、管理你,让你比过去更忙”,但他仍然相信,最终社会创造出的就业机会会比失去的更多。“工业革命结束时的就业总量,远高于它开始时。”

当然,这两位CEO各自也都有鲜明的利益背景:阿莫迪打造的是能够替代人类工作的AI系统,黄仁勋出售的是支撑AI运行的芯片——AI越多、越强、应用越广,英伟达就越能赚到钱。因此,他们对AI未来的判断,也很难完全脱离各自所处的位置来单独理解。

但无论观点如何分裂,眼前这轮裁员潮本身已是不争的现实。最讽刺的细节是:英伟达恰恰是这场变化里最大的赢家,因为几乎每一家裁员的科技巨头,裁下来的钱都在流向更多芯片采购。科技公司的裁员,正在成为“AI挤压白领岗位”这一命题最直接、最有力的现实印证。

计算机专业也不好找工作了

这场AI军备竞赛带来的代价,已经从企业报表层面传导到了高校和就业市场。曾经炙手可热的计算机专业,如今正在变成最难找工作的学位之一。

美联储去年的劳动力市场报告显示,计算机工程专业毕业生的失业率高达7.5%,计算机科学专业也达到6.1%——后者甚至超过了文科毕业生的失业率。斯坦福数字经济研究则显示,在AI渗透率最高的岗位类别中,也就是IT与软件工程,22至25岁年轻从业者的就业率下降了6%,而35至49岁同岗位人群的就业反而增长了9%。科技行业对年轻人的入场门槛,正在被系统性抬高。

劳动力研究机构SignalFire给出的分析更直接:在追踪2019年至2024年间主要科技上市公司和成熟创业公司后发现,毕业一年以内应届生的新岗位数量减少了50%。这一降幅横跨销售、市场、工程、设计等核心业务线,并不是零星个案。Handshake的招聘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今年科技类实习岗位的平均申请人数接近去年的两倍,每个实习机会平均吸引273份申请。

不过,在普遍悲观的情绪之外,也存在另一种理解方式。或许更准确地说,AI并不是在直接消灭工作,而是在改变工作的门槛与形态。

华盛顿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主任玛格达莱纳·巴拉津斯卡(Magdalena Balazinska)在给学生的公开信中写道:“AI没有在消灭你们的职业选择,它是在扩展这些选择。”这句话并不假,但它有一个前提:被扩展的是那些愿意主动拥抱AI工具、同时又具备人类独特判断力的人;而那些仍把“写出正确代码”当作核心竞争力的人,空间的确正在缩小。

AI编程工具使每一位有经验的工程师都获得了显著的效率提升,直接结果就是:企业对初级开发者的招聘需求下降了,而留下来的人则承担更重责任、面对更高标准。像GitHub Copilot、Cursor这样的工具,让过去需要三到五名初级员工协作完成的任务,现在两名资深工程师借助AI就能独立搞定。这未必是简单裁员,但一定是招聘需求的结构性收缩。

Intuit首席技术官亚历克斯·巴拉兹(Alex Balazs)就描述过这种变化:“五年前,开发者需要逐行去写代码。今天,工程师把更多时间放在更复杂的问题上——因为他们不用再把无数小时消耗在样板代码和常规实现上。”这既是一种效率红利,也意味着初级工程师传统价值正在被持续侵蚀。

这一轮裁员潮最深远的影响,或许不只是那些已经消失的岗位,而是它正在重新塑造整个行业对于“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被雇佣”的判断标准。

过去,科技公司的人才金字塔结构非常清晰:大量初级开发者承担常规编码,中层工程师负责系统设计,少数资深架构师把控顶层决策。而AI的介入,正在压缩这座金字塔的底部。科技公司越来越偏好组建“小而精”的团队,大幅减少入门级和通用型岗位,优先吸纳那些既能驾驭AI工具、又具备跨领域解决问题能力的复合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