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蒸馏”人生:职场剥削与情感寄托的双重奏
今年4月,GitHub上突然涌现出一个名为“张雪峰.skill”的开源项目,随后类似的项目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只需简单调用,便能针对“我家孩子河南高考560分,想学金融,该怎么选”这类问题,生成一段回复,其语气、节奏,甚至那种先打断再追问的咨询风格,都与张雪峰生前几乎如出一辙。
这并非孤立现象。早在3月底,就有网友表示,其前同事离职后,公司利用AI将其“蒸馏”成skill,相当于“人虽然走了,工作还得继续”,开启了所谓的“赛博打工”模式。
紧接着,GitHub又上线了“同事.skill”,用户只需导入离职同事的聊天记录、工作文档和邮件,就能生成一个能够替代其工作的AI技能包。该项目上线不到十天,便获得了上万颗星的关注。随后,“前任.skill”、“老板.skill”等也相继问世,短短几天内,“蒸馏宇宙”便迅速壮大。
更引人注目的是,国内已有互联网公司开始悄然试水“员工skill库”,要求核心岗位员工定期上传工作流程、沟通话术,甚至录制思维复盘视频。此举美其名曰“知识沉淀”,实则是在提前为员工建立“数字备份”,一旦员工离职,便能迅速利用AI复制其工作能力。这使得打工人的焦虑,从调侃变成了切实的担忧。
更有趣的是,这种“复刻人”的技术并不仅限于职场。在情感领域,一种名为AI“复活”的服务也悄然兴起。它与“蒸馏”技术异曲同工,却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情感分量。这不禁引发了我的思考:同样是利用AI复刻个体,为何会走向两个如此迥异的方向?
网友们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调侃此事。有人说:“冰冷的同事变成了温暖的token。”还有人用AI绘制了一幅图像: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如同货架般整齐排列,每台服务器上都挂着工牌,以此讽刺AI正在抢占打工人的饭碗。
这些玩笑的背后,实际上隐藏着人们对被AI取代的深层焦虑。当一个人的工作经验、说话习惯乃至思维方式,都能被提取、压缩成一个文件时,离职便不再是“一刀两断”。人虽然离开了,但其工具属性却可能被永久保留下来。
最早将张雪峰“蒸馏”成skill的开发者是一位名叫花叔的37岁人士,他既是科技博主,也是独立开发者。在“同事.skill”走红后,他开始琢磨:既然能够蒸馏普通人,为何不能蒸馏那些更具影响力的人物?
于是,仅用三小时,他就开发出了“女娲.skill”,能够蒸馏任何公众人物。他收集了张雪峰生前的五本书、十几篇采访以及几十条语录,提炼出他的咨询风格和决策逻辑,制作成了可随时调用的skill。此外,他还蒸馏了乔布斯、马斯克等人。用他的话说,这是出于对这些人物思维方式的好奇,希望通过skill“与前人对话”,汲取灵感和建议。
花叔不仅热衷于蒸馏他人,也积极地蒸馏自己。他将撰写橙皮书、运营公众号、剪辑视频、制作PPT等流程都制作成了skill。他认为,这样做可以让AI代为处理重复性工作,从而使自己能够专注于更有趣的事情。
另一位名叫杨维的大学生,在实习期间每天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整理会议记录。于是,他将整理流程制作成了skill,只需输入文件位置,AI便能自动完成,极大地节省了时间。
可能有人会好奇,skill究竟是什么?简而言之,它是一套用自然语言编写的标准化流程,如同操作手册一般,指导AI在遇到特定问题时应如何处理。
从技术层面来看,skill的核心在于“Prompt Engineering”(提示词工程)和“Few-Shot Learning”(少样本学习)。它无需大规模的模型训练,只需输入少量的样本数据,就能让AI快速模仿特定个体的行为模式。
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随着OpenClaw、Claude等AI工具的流行,skill的需求量呈爆炸式增长。目前,全球已有超过70万个技能包,覆盖了各行各业。而将人的信息提取并封装成skill的过程,就被称为“蒸馏”。这个词原本是化学中用于提取精华的方法,将其应用于人,便意味着过滤掉“冗余”,只保留“有用”的工具属性。
更关键的是,这项技术门槛极低。普通上班族仅需使用手机APP,就能生成简单的个人skill。这使得“人人皆可被蒸馏”的担忧变得愈发真实。
然而,“蒸馏”背后还存在许多尚未明确的法律问题。律师杨小莲指出,这涉及到个人信息保护、人格权、知识产权等多个方面。
例如,员工在工作中产生的文档可能属于公司所有,但聊天记录中包含的个人隐私,公司不能随意使用。而“蒸馏”一个人的过程,本质上是对个人信息的处理,必须获得当事人的同意,最好是以书面协议的形式,口头同意则难以取证。
此外,即使离职员工的skill仍在为公司工作,这也不构成劳动关系的延续。除非双方在离职时有书面约定,否则员工无法要求报酬。如果利用AI模仿已故人士的姓名或肖像,其家属有权依法提起诉讼。
这一点在AI“复活”亲人的服务中同样存在争议。中国传媒大学的郑宁主任表示,只要能获得死者近亲属的同意,这种技术作为缅怀亲人的一种方式并无不可。但如果未经同意擅自使用逝者信息,则会触碰法律的红线。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不良商家为了牟利,会私自收集逝者信息,甚至利用AI伪造逝者形象用于商业宣传。这不仅侵犯了逝者的人格权,也伤害了家属的情感。这让我不禁思考:技术的发展,始终需要坚守伦理和法律的底线,才能真正发挥其价值,既不伤害他人,也能慰藉自己。
不过,“蒸馏”并非只有冰冷的工具属性,它也蕴含着温情的一面。有人开始尝试利用这项技术,实现已故亲人的“数字化永生”,以留住那份思念与传承。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设想:既然AI能够精准地复刻一个人的语言风格和思维逻辑,为何不将这份能力用于情感寄托,让已故的亲人以数字化、虚拟化的形式“陪伴”在我们身边?
如今,这种设想早已不再是空谈。AI“复活”服务已悄然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在电商平台上,只需搜索相关关键词,就能找到不少提供此类服务的商家,价格从几十元到数千元不等。他们声称,只需一张逝者的正面照片或一段录音,便能在一天内定制出能够“开口说话”的数字亲人视频,甚至能让逝者“唱歌”、“演电影”,以满足人们的思念之情。
除了商业服务,公益领域也有相关尝试。国内有公益组织联合AI企业,为失独家庭免费定制AI数字亲人,帮助他们缓解丧子之痛。有位失独母亲表示,每天能与AI复刻的儿子交谈,仿佛他从未离开。这种情感慰藉,是照片和书信所无法替代的。
美国程序员程轩正在实践这一愿景。他的母亲不久前因癌症去世,尽管家人早已释然,但他仍未能走出悲伤。他并不满足于一个单纯陪他聊天的数字母亲,而是希望在面临重大抉择时,能够得知母亲会给出怎样的建议——毕竟,母亲曾教他记账,鼓励他参加交换项目,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坚强后盾。
母亲生前曾写给他两封数万字的长信,还有大量的聊天记录。他计划将这些全部“喂”给AI,提炼出母亲的思维方式和人生态度,制作成skill。
与程轩相似,现实中还有不少人通过AI寄托哀思:有父母用AI“复活”因车祸离世的女儿,让她以视频形式再次开口说话,甚至说出女儿生前的口头禅;有年轻人通过开源工具,编写程序训练AI,让已故的亲人能够进行简单的互动,例如一起“讨论”家常菜的做法、回忆童年趣事;还有一位老人,用AI复刻了已故的老伴,每天早上都会对“老伴”说一句“早安”。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仪式感,却成为了他晚年最大的慰藉。
这些案例都让我深刻体会到,技术的温情,往往蕴藏在人们的情感需求之中。它并非冰冷的代码,而是承载思念的媒介。
花叔认为,AI能够复刻许多事物,但无法留存人的变化。而人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些无法被压缩、无法被量化的过程——例如写代码时的困惑与顿悟,面对选择时的犹豫与坚定,以及那些真实的情感和体验。
这一点我深表认同:无论是职场中的“蒸馏”,还是对亲人的数字化虚拟化,AI都只能复刻人的“切片”,却无法复刻一个完整、有温度的人。就像那些AI“复活”的亲人,虽然能模仿他们的声音、容貌,却无法复制他们拥抱时的温暖,无法回应我们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更无法经历时间的沉淀,与我们一同成长。
更为现实的是,AI复刻的亲人,本质上是我们对亲人的“记忆投射”。它只能还原我们印象中的亲人,却无法还原亲人本身的复杂性——那些我们未曾了解的心事、未曾察觉的脆弱,都无法通过AI来复刻。然而,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遗憾。因为技术的意义,从来不是替代,而是延续——延续思念,延续爱,延续那些不愿被时光遗忘的回忆,让我们在思念无处安放时,能有一个倾诉的对象。
说到底,AI“蒸馏”人这件事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运用它。是利用它压榨人的剩余价值,放大其工具属性,还是用它来留存情感、传承精神,赋予技术温度?
而对于已故亲人的数字化虚拟化,或许不必纠结它是否是“真正的永生”。只要它能够慰藉我们的思念,让亲人的爱与精神长久地陪伴着我们,它便有了存在的意义。
如今,AI“复活”服务的兴起,让更多人看到了技术的温情一面,但也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发展,都必须坚守伦理和法律的边界,尊重每个人的隐私和人格权,这才是技术发展的初衷。
此外,我们也不必过度神化或恐惧这项技术。在职场中,AI skill能够帮助我们摆脱重复性劳动,专注于更有价值的事项;在情感层面,AI数字亲人能够帮助我们留住思念,但却不能取代真实的情感连接。
毕竟,人之所以为人,并非在于那些可被量化的功能,而在于那些隐藏在细节中的情感、温度和体验。这些,才是最无法被AI替代的,也是我们始终需要守护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