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人该如何自处——从《银翼杀手2049》谈起
昨晚我看了《银翼杀手2049》,这部科幻片时长162分钟,确实算得上“长”,而且推进速度偏慢。与其把它当成典型的科幻电影,我更愿意说它更像一部文艺作品,而且那种“非常深”的文艺。
不少影评觉得它拖沓,但其实并不是。所谓的慢并非来自导演剪辑节奏的失控,而是与剧情所要表达的内在含义相互匹配——它把“慢”当作一种有意的美学策略。
影片里,主角K反复在辽阔旷野与城市废墟中缓慢前行,镜头也常常停留在他驻足凝视的瞬间。导演借助空旷的空间与缓慢的镜头语言,仿佛在引导观众看到:男主正在一步步走进自己难以言说的潜意识深处。开场就有一个很经典的画面:
当K准备乘坐飞行器离开荒漠里的乡村时,他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朝空地上的枯树走去,俯身捡起树下那朵黄色的小花,久久凝望。影片想隐喻的主题在这一刻几乎就已经摆到台面上:
在这片灵性极度匮乏的地球上,脆弱的生命凭什么仍能存在?
沉重的主题与悲壮的气质,在影片第一场戏里就被牢牢确立。“人性究竟为何”这一命题,也就在K拈花沉思的那一刻,把球递给了观众。对我而言,这是一部关于存在主义哲学命题的史诗——它用影像、建筑造型与音乐节奏来铺陈,用人物台词来落点,讲的是孤独与爱、信仰与迷失、自由与奴役的末世启示。
杀手K这个称呼,源自卡夫卡的小说《城堡》。而在第一次身份出现反转后,女友为他取名乔(Joe),又对应着卡夫卡另一部作品《审判》中主角的名字。也因此,更容易理解《银翼杀手2049》所呈现的存在主义困境:它要比半个世纪前萨特所指出的人类处境更深、更复杂。
在萨特的存在主义思考里,他提出了一个与现代西方社会人性相关的重要命题:
他人即地狱
而本片导演在这一悲观判断之上,做了更进一步的演绎与解读:
人类制造复制人,
复制人追杀复制人,
复制人之间互相压制,诱惑和奴役。
导演借助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特效,把"他人即地狱”所描绘的现代末世图景传达得非常有力。但也正因为这是一部不乏人文关怀的优秀作品,导演并没有止步于描绘悲观,而是让主角K的痛苦反思与“玩命追寻”继续追问:
复制人能不能改写自己被预设的程序,从而成为真正的“人”?
导演借由片中K那位冷淡的女上司说出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的人只分为两种:人和复制人。
整部影片的核心就从这个基本前提出发,进一步抛出一个人道主义的疑问:
你是想做被追杀的复制人,还是想做制造复制人的那一类人?
与此同时,导演也在暗示:
他人未必是地狱,真正的觉醒或许需要借助他人才能完成。
那么,究竟“自己”是谁?又“他人”是谁?
我们究竟是一群被预设了固定程序的复制人,
还是拥有各自灵魂与欲望的独立个体---人?
正是这种思想悖论带来的张力,以及思考的纵深,让影片充满精神力量。也因此,导演铺陈了许多细腻的情节,调动丰富的影像表达,默默把一个始终“隐而不发”的终极问题推到观众面前:
何谓人性的觉醒?
说到底,导演真正想探讨的是:
作为一种没有灵魂的现代复制人,我们人类自身的生存困境。
影片中,主角杀手K同样是复制人。不过他比其他复制人多出的一点,是他更早意识到:即便自己也是程序化的产物,他仍隐约觉得“灵魂”在自己身上可能存在;同时他也怀疑:
所谓“真实记忆”,其实都是人为植入的程序。
甚至,本能反应与情绪波动,也并非来自“自然的自己”,而是由细胞之间高密度的机械化连接所生成。也就是说:
我们人类身体内所有理智与情感,究竟也不过是预先设定的程序。
因此,在智能与情感都被视作可编程“结果”的前提下,它们自然可能被现代高科技破解、继而复制。放到今天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大背景里,这个结论已不再是高深理论或遥远假设,而在不少人那里早已成为“常识”。
在这样的认知框架下,人类自诩高贵的“灵魂”、历代所歌颂的美好“人性”、自以为真实的“回忆”,以及被捧为伟大的“爱情”,都被导演一一质疑。
当然,这样一个思想深刻的导演,不会掉进无病呻吟的历史虚无主义坑里去高唱消极悲观。他用大量让人悲观、抑郁的剧情,以及灰暗的影调去铺陈同时,更希望观众用自己的内心去照见这个问题的存在:
人,究竟是万物的尺度,还是在生物链上顺应丛林法则生存的
微不足道的一环?我们所谓的命运,到底是被安排好的,还是能够由自己修改生命的“程序”?
《银翼杀手2049》打破了我们习惯的许多常识: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伦理、关于体制、关于意识形态。它带着很强的反人类中心倾向,甚至带有明显的亵渎感——它把现代文明社会里掌管制造复制人的“大佬华莱士”,塑造成一幅“失明的耶稣基督”式的分裂形象。这个“伪救世主”的救赎方式,是通过大量制造复制人;而这种救赎的起点却是对人类的鞭挞与绝望。导演在这一段的处理上非常高明:它把自己从许多美国科幻片里推崇英雄救世、盲目鼓吹人类大爱那套俗套中跳了出去。
我个人认为,不论是基督教还是佛教,不论是耶稣基督还是释迦牟尼,从“地球人的命运”这一点看,他们所关注的本质并没有太大差别:
我们自己,作为人类,如何避开动物式的生存,从而结束持续受苦的状态,最终获得生命的超度,或者说灵魂的救赎?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占了四个,其中老死之苦我们有目共睹。可生怎么就成了苦?每个新生命的到来本该是让人欢喜鼓舞的事,为何在佛教里却被归入“苦”之列?影片里有一个桥段对这个疑问的回答令人震撼:
一个刚被客户购买的复制人,在画面中从高空一块像胎衣般的塑料布里被抖落到地面。他浑身沾满血浆,仿佛刚从母体里拖出来的婴儿。镜头切换特写并缓缓移动,我们看到的固然是“婴儿般”的状态:他蜷缩在地板上,身体不停抽动、痉挛,表情极度痛苦。他在本能地蠕动挣扎……导演用非常直观的画面语言,让观众亲眼目睹了人类“生”的苦。而此时,上帝般俯视的复制人公司老板,带着怜悯口吻对这个“巨婴”说出的台词更让人触目惊心:
你为什么要带着恐惧来到这个世界?
。。。。。。(此处省去10万字)
这部影片以处死一位农业时代的旧型号复制人作为开端,拉开了整部故事的序幕。K作为新一代的银翼杀手,作为掌握生杀权力的复制人,他所接到的任务指令是:
将旧一代的复制人赶尽杀绝。
虽然银翼杀手本身也是复制人,但他们被生产出来的使命,就是去终结之前的几代复制人。K与旧型号机器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极其暴力的打斗后,银翼杀手对那些老号复制人农民展开冷酷的屠戮。在此之前,导演还设计了一句短而关键、可能不少观众会忽略的台词(大意):
其实你本来不是农民。
从飞出农庄开始,K的寻找构成了电影的主线。即使讲的是复制人的故事,这部电影也并没有把讨论重点放在生命伦理或人工智能等技术议题上,而是直接逼问——生死本身。
橘黄色沙尘弥漫的废弃都市、灰蓝色雾气笼罩的拥挤街道、巨大的女体雕像,以及带着迷幻气质的全息影像广告,共同营造出一种荒凉、冰冷的末世气息。整部影片的整体色调偏暗,弥漫着死亡的味道,偶尔亮起一点漫天的暖黄色,让人不禁追问:
到底是谁堆起了这些废墟,才构建出这片灰暗与无明?
影片的主调也呼应莎士比亚那句著名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本片试图回答的是“何为真实,该如何存在”这类对人、复制人乃至人工智能都难以给出唯一答案的命题。导演并不只是停留在冥思苦想,而是把对生死的思考引向对自我身份的反问。
西方人受到古希腊理性精神的传统以及基督教灵与肉对立的精神教义影响,容易把世界拆成理性的两元对立,他们难以理解孔子说的“不知生,焉知死”,也更不太会认同长期被大众接受、被反复强调的“好死不如赖活着”。这种由深邃理性思考带来的意识层面困境,会在自身制造巨大的精神矛盾,也促成了整个二十世纪西方文化艺术与人文学科从“寻找上帝”转向“寻找自身”。这种由高度发达的思维意识引发的痛苦,并不罕见,也相当剧烈。早在二十世纪初,汽车大王亨利·福特就有句名言:
“我只想要一双手,为啥每次总有个大脑跟着这双手?”
自工业革命以来,人似乎一直在模仿机器,仿佛人的价值也被等同于机器化。但如今时代变了:机器已经能替人完成大部分工作,那么人究竟该怎么办?这也正是当下人工智能讨论里最核心的议题之一。
我认为,人应该做“人该干的事”,而不是去做“复制人能干的事”。
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事。认识自己最为重要:自己到底应该承担什么、应该去做什么,笼统地说并不够,真正的答案只有自己知晓。可如果要追问到底人该干什么,我想到另一部让我印象深刻的科幻电影《奇异博士》。
在《奇异博士》中,那种混乱、冥想、法术、吠陀、咒语、曼陀罗、脉轮、法器、能量控制与次元空间、灵魂出体等超越常识的事件,会逐渐变成奇异博士修行课的一部分,也促使他形成一段段更深的体验。而这些功课与体验背后的指向,却指向一个更深的秘密:
时间。
人该干的事,是:
参悟时间,跳出时间。
因为有时间,我们才有生与死、有无常与变化。我们每一刻都活在时间当中,却未必真正了解时间,更不用说跳出时间。
在这个两元对立、彼此相对的世界里,时间往往是最大的局限;时间已经让人类集体患上某种类似“焦虑”的状态。
现在不是流行说“时间管理”吗?其实:
能管理的并不是时间,而是自己的心智。
基督教之所以提出天国,本意就是让人从世俗时间概念里脱身;佛教则更直接、更明确地揭示事情的真相:
时间只是人类的一种幻觉。
两千多年前,印度智者释迦牟尼出去走了一天。晚上和弟子回到住所,洗好脚、铺好垫子,开始喝茶聊天,讲了许多许多生命的秘密与宇宙的真相。这段聊天记录后来被弟子整理成一部“经”,也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金刚经》。在《金刚经》里,佛对弟子说: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这段话对我们与时间的关系给出了最到位的描述。记忆、时间、万象,本质上都是心造作出来的。所谓极乐世界与涅槃境界,就是在跳出过去现在未来这样人为划定的线性时间意识之后,内心所显现的一种体验。那么,是否存在一个真正超越时间局限的世界?在《银翼杀手2049》中,导演的哲学追问到此,已经接近佛教关于生命解脱的层面。
我们在时间中出生,也在时间中死去。生命里充满孤独与恐惧。究竟是什么根源导致了这种恐惧?当年印度净饭国的王子乔达摩悉达多,正是因为洞察了这些问题,才舍弃王位,离开王宫,走上探索生命真相与心灵解脱的道路,最终跳出时间之轮回,挣脱烦恼束缚,从而证悟生命的实相。
佛陀在灵鹫山,以拈花微笑的形式直接把自己领悟到的心法传给迦叶尊者;迦叶再将这份心法传至达摩;达摩到了中国,于是这套心法逐渐形成并影响了中国文脉与历史中的禅宗方式。《银翼杀手2049》的导演在处理影片的调性与主旨时,也采取了相似的路线:少言、含蓄,如同拈花示众的禅意手法。
无论是开场中K拾起废墟里的黄花沉思,还是影片结尾K把储存真实记忆的小木马递给Deckard(这个角色或许可以被理解为“旧我”的象征,也像圣经里“老亚当”的对应物),这些桥段都在点明:
当K有意识地更改自己被设定的程序后,他放弃了拯救人类的虚假使命,接受自己不过是广袤复制人群体里很普通的一员。在使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在漫天大雪里,他终于“认了命”。
复制人到底有没有孩子,这并不关键。关键在于:
肉体生命的诞生,是否就必然能被赋予灵魂?我们所说的“人性”,到底由谁来认可?
K曾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特殊的孩子,实际上他只是成千上万平凡无奇的复制人之一。Freysa看着失落的K说出了一段对人性的剖析:
我们都期待自己的存在是特殊的,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平凡不已,但我们正是靠着信念在支撑着彼此的存在。
那么,我们依仗的生存信念,会不会同样是被预先植入、被固化的程序?还有我们所谓的“爱”,对真情的幻想,在影片临近结尾时那段巨型广告(给你所希望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面前,最终被打碎。爱情也许只是几百万年来人类内在程序运行的结果;在高科技时代面前,它自然脆弱而虚假。但即便如此,它仍是让人之所以为人的唯一依据,同时也是人被超度或被救赎的必要条件。因此影片还设计了一段情色戏。
有些影评认为这部片讲的是人类如何借助人工智能去实现繁衍。但也许他们只看到了情节表象。导演安排的男女、繁衍等元素,其实是在讨论人类自身阴阳两大能量系统的问题。当然,他对“阴阳”的理解与展开,远远超过中医科普读物所能覆盖的层面。
这部影片的导演同样深谙佛洛依德提出的著名“性动力”学说。佛洛依德通过自身体验与大量临床观察、实验,逐步发现了人类行为动机最初的根源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