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难替的文艺批评之魂
我们今天谈文艺批评,究竟最稀缺、也最急需补强的究竟是什么?这是必须直面的一道问题。因为我们正站在数字化与人工智能相互叠加所形成的“数智时代”之中:数字化时代与人工智能时代彼此深度交织、自然融合,并生成了具有系统性质的新型社会技术形态与历史阶段。当前这一时代以全域数字化为基础设施,以通用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通过数据要素化与智能普惠化的双向赋能,推动闭环式演进,这既带来了文艺批评前所未有的“诱惑”,也带来了难以忽视的挑战。
可以说,数智时代确实给文艺创作与文艺批评带来不少便利。创作带来什么暂且不论,就说文艺批评的变化,今天在从事批评工作的人,都能切身感到这种便利。我们能够借助数字化手段在海量承载、无损保存、集约存储、快速检索等方面发挥优势,从而随时获取并搭建坚实的文艺批评文献资源底座。比如,依靠一个大容量移动硬盘,我们就能随身携带大量文献去往不同地方,不必再背负沉重的纸质书籍。再比如,通过人工智能平台做艺术品文本分析、进行风格量化、追溯互文关系、汇总观众反馈数据等,也能展现出强大的能力,并为文艺批评提供更精准、更高效的定性与定量阐释路径。甚至在某些场景下,人们只要通过人机对话,就能迅速生成看上去“像样”的文艺批评文章,于是似乎做批评变得轻松得不需要太多难度。
但我更想指出的,是另一种相反的失落与沮丧:文献资源被数字化后虽便于保存和携带,可那种看似漫无目的的自由阅读与独立思考的乐趣却在消退;而自由阅读与独立思考所孕育、并不断累积的强劲且长远的原创力,也将随之减弱甚至停摆。更关键的是,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字往往可以很快,但未必可靠,可能充斥虚构、失真与造作,缺少必要的自我反省与真正意义上的批评能力。于是问题就变得必须被追问:这样的数智时代究竟会、正在并将继续给文艺批评带来什么,我们又该怎样做出更有智慧的应对?
我想到的是:如果说2025年可以视为数智时代文艺批评的元年,那么从那之后,我们就踏入了一条必须一路与日益先进、便捷而“神奇”的数智技术打交道的漫长旅途。近两年来的初步探索,已经足以让我们记住一些令人沉痛的教训。数智时代的文艺批评很便捷,但也很糟糕——它正在、也在持续地削弱我们人类的批评智能,甚至某种意义上降低了我们的“智商”。它通过数字化海量信息的储存与流通,消解了我们原本留给自由阅读与思考的空间,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自主原创力的涵养;同时,若过度倚赖人工智能写作,却又缺乏有效的甄别与反思,就会影响批评能力的提升与改善。长此以往,这对人类自身的文艺批评能力无疑是巨大损伤。我的判断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人就可能失去真正的评文品艺之力。那该怎么办?当前需要做的事很多,我想到了其中一点:以“文心”来熔铸批评魂。
我们应当重新发扬中国式“文心”传统,让它成为文艺批评的根脉所在。中国人谈文艺当然强调“美”——既包含形式之美,也包含品德之美,但更看重“文”与“文心”对天地人精华的容纳,更看重人的心性。因而“尚文”精神应当统领批评的展开。同时,我们还要敢于锻造一颗能够与人工智能对话、并展开较量的人类批评魂,简称“批评魂”。“批评魂”这三个字,应当成为数智时代人类文艺批评最后、也最坚固的阵地与堡垒。人工智能可以拥有文笔流畅的“文魂”,可以拥有知识渊博的“学魂”,但唯独没有批评魂。它可以有表扬,却缺乏自主批评;它可以讲“有”(to be),却往往没有“无”(not to be)。To be or not to be,所谓“在”还是“不在”,或者“有”还是“无”,这是人类才会真正遭遇、也只有人类才能追问的生存疑难。批评魂在这里,指向人的自我反思、自我批评,指向自反的能力;它汇聚生命之痛感、时代之担当、精神之独立、思想之锋芒等维度的相互叠加与化合。与人工智能只有算法、缺乏骨血;只讲逻辑、缺少爱与恨;有知识库存却没有历史记忆与现实痛感相比,人类更需要带着批评魂的血性与灵性去承担数智技术冲击下人类命运的深切忧思,承担对出路的叩问之责。
那么,如何以“文心”去熔铸自身的批评魂?我认为有以下几个关键方向,它们应当成为数智时代人类文艺批评立身之本。
一是扎根于本民族底蕴深厚的“尚文”精神与“文心”传统。要召唤“文心”传统,以它来统领“美”“美感”等现代美学与艺术学范畴,使那些正在面临无处安放命运的当代艺术之美,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二是投入真实的生命爱憎苦乐。人工智能并不经历人生痛苦与爱憎,也缺乏时代创伤与记忆;而人类批评的价值正在于: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触发、去发现、去应和作品之中的生命体验,从而实现灵魂层面的深度对话。我们不必再做那种对情节与技巧的机械复述,而应说出作品让我们想起的某个时代、某个人、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痛与欢乐。这种不可复制的个人体感与深度生命经验,是人工智能无法写出的。
三是表达现实的人间关怀与社会伦理评判。人工智能往往追求价值中立、周全妥帖、不得罪人的四平八稳,因此容易给出温和而“正确”的废话。而真正的文艺批评,总要有锋芒、有立场、有责任担当:既敢于指出作品价值的盲区,也敢于揭示批判时代的审美病象,同时更愿意为被忽视的弱者以及被遮蔽的真相发声。当然,借助人类指令,人工智能也可能给出相对尖锐的批评,但这种批评缺少活生生的批评主体支撑,往往说服力不足。因此,作为人类主体,我们应当带着“致良知”的心性去作出更准确的判断。
四是深耕通史原野与独立思想谱系。人工智能也许能罗列知识点,但很难真正建立广博深厚的通史框架与跨学科思想史脉络。人类批评的优势在于:能够将一部作品放进漫长、宏阔、且深厚的艺术史、思想史、文化史等平台之中,重新定位它在传统与历史中的承传与创新脉络,重新辨明它在时代中的位置与价值。由此形成的宏观视野与独特判断,具有贯通古今、汇聚中外的思想穿透力,远非简单的信息拼接或算法等式可以比拟。
五是提出富于原创性的概念与理论范式。人工智能擅长在既有理论中穿梭并加以利用,却往往不擅长创造出新的理论。人类批评家的真正制高点,恰在于能够提出原创批评概念,建构新的阐释框架,为一个时代、为一类作品的价值进行命名。正如孔子的“诗可以兴”,钟嵘的《诗品》,刘勰的《文心雕龙》,谢赫的“六法论”,严羽的《沧浪诗话》,叶燮的《原诗》,金圣叹的小说评点体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那样;也正如别林斯基、勃兰兑斯、弗莱、本雅明、罗兰·巴特、杰姆逊等批评家的工作那样,我们都应立足自身的时代,尽力完成属于自己的原创性建树。
六是守护独特的批评风格与人格。人工智能可以写出“丝滑”的文风,却很难拥有不可替代的个人风格与人格魅力。我们可以写出锋利如刃的短评,也可以写出诗意交融的随笔;可以形成学者式严谨的长文,也可以撰写充满个人气质的批评文章。所谓“风格即人格”的部分,恰恰是人工智能难以模仿的人类灵魂标识。
在数智时代,人类文艺批评不必再与数智技术去比速度、比全面、比“顺溜”,而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事上:依托中国人的“文心”传统,用生命体验、社会关怀、通史视野与原创个性,为作品赋予灵魂性的意义,说出人工智能永远说不出的“人话”。概括而言,就是以“文心”熔铸数智时代的批评魂。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