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飞速发展,人类能否跟上时代的步伐?
近期,一个问题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一轮人工智能(AI)的浪潮,与以往的工业革命和互联网革命究竟有何不同?
许多人会说: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会带来焦虑,但最终大家不都适应了吗?农民进厂,工人转岗,办公室职员又转向互联网领域。说到底,不过是更换一种职业而已。
然而,我越是深入思考,越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这次 AI 革命的真正挑战,并非在于“是否会产生新的就业岗位”,而是:
如果 AI 不仅是取代某些特定职位,而是不断提升“人类还能贡献什么价值”的门槛,那么普通人是否还有可能跟得上时代的节奏?
我的核心观点是:
此次 AI 革命最显著的区别,并非在于机器能力的增强,而在于人类需要开始证明:自己仍然能够让一个日益强大的机器系统变得更加优秀。
这不再是“换个工种”的问题,而是关乎“一套新的、被需要的标准”的转变。
纵观历史,人类要体现价值,其门槛实际上一直在不断提高。
早期的人类,仅仅是能够采集到果实或谷物,就具备了价值。
后来,能够耕种土地的人,比只会采集果实的人更有价值。
再往后,能够利用机器进行生产的人,比只会耕种土地的人更有价值。
接着,能够设计机器、编写软件、控制生产线的人,比只会操作机器的人更有价值。
而如今,仅仅会使用 AI 已经不够了——你必须能够让一个本身已经非常强大的 AI 系统,因为你的介入而变得更加卓越。
每一次的进步,都是对上一阶段的“叠加”。每一次叠加,所需的能力都比上一阶段更为稀缺,门槛也比上一阶段更高。
每一次叠加,都伴随着类似的焦虑:从事农业的人会觉得只会采集果实的人毫无用处;会使用机器的人会觉得只会耕种的人已经落伍;会编写软件的人会觉得只会操作机器的人算不上真正的技术。几乎每一代人都认为“下一代人将被淘汰”。
但回顾过去,每一次的“叠加”,其能力要求都在大多数普通人努力一下可以达到的范围内。正因如此,社会才能够在新的层级上重新安置大部分人口。
此次 AI 的出现,引发了一个隐忧:这一新的能力层级的高度,可能首次超出了大多数普通人能够企及的范围。
要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我们首先需要审视过去几次革命是如何“安置”普通民众的。
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都会让一部分人经历痛苦。
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蒸汽机、纺织机械和工厂制的出现,削弱了许多手工业者的议价能力。卢德运动常被描绘成“反技术”的象征,但经济史的主流观点认为:他们反对的是机器在特定的产权和工资结构下对他们生计的冲击,而非抽象地憎恶科学本身。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农业劳动力开始离开土地,涌入城市。一部分人进入工厂,另一部分人则投身于运输、零售、家政和公共服务等行业。这个过程无疑是充满艰辛的,低工资、童工、工伤事故以及贫民窟,都是那次技术革命留下的阴影。但从长远来看,社会最终还是在新兴的产业体系中,重新吸纳了大量普通民众。
20世纪美国的变化则更为典型。
美国劳工统计局(BLS)的数据显示:从1910年到2000年,专业、管理、文秘、销售和服务业从业人员(不含私人家庭雇佣者)占总就业人口的比例,从约四分之一上升至约四分之三;而农民、农业雇工、普通劳工等岗位的占比则大幅下降。
也就是说,过去一百多年的主要趋势大致是:
每一波技术浪潮都在淘汰旧岗位,但同时也在催生新的产业、新的组织形式和新的消费需求。普通民众虽然被迫迁徙、被迫学习、被迫重新适应,但总体上还是有一个出路。
因此,我们对技术冲击形成了一套熟悉的说法:
这些说法背后都隐含了一个共同的假设:
整个系统依然需要大部分普通人,只是需要他们掌握新的技能来重新融入系统。
旧工作被取代,但新系统依旧需要大量劳动力。这就是过去“换工种”的逻辑。
而此次 AI 浪潮的真正不确定性,恰恰就体现在这个核心假设上。
过去的自动化,几乎都是基于固定流程的自动化。
流水线需要固定的动作序列,企业资源规划(ERP)系统需要固定的业务规则,Excel 宏需要固定的表格格式,机器人流程自动化(RPA)需要固定的界面和按钮位置。如果你想自动化某项任务,前提是这个流程必须足够清晰、足够稳定,并且工程师能够将其分解为一系列步骤,然后编写进系统。
AI 则不同。
大型语言模型(LLM)开始处理的是非固定流程的任务:撰写报告、编写代码、制定方案、整理资料、生成图像、起草邮件、分析会议纪要、分解任务等。
这些任务并非不能实现自动化,只是过去其自动化成本过高、边界过于模糊。如今,只要输入、上下文和目标足够明确,AI 就能在一个相对不固定的环境中完成任务。
这里出现了两个关键性的变化:
这两点结合在一起,将最先对特定人群造成压力:普通的白领阶层。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过去一个普通白领的价值,很多时候并非取决于他有多么顶尖,而是他能够处理一些非完全标准化、但又未达到需要顶级判断力的问题。例如:
这些任务并非纯粹的流水线作业,但也不是需要顶级创造力的工作。它们恰好处于普通白领的核心工作范畴。
而这正是大型语言模型最擅长逐步渗透和取代的领域。
因此,这次 AI 革命真正危险的地方,并非在于 AI 会取代某几个特定的职业,而在于它开始取代许多普通人的“中间层能力”。
过去,只要你能完成工作,就有你的位置。
未来,情况可能会转变为:你参与进来之后,能否显著提升 AI 系统的产出效果。
这已经不再是“换个工种”的问题了。这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被雇佣”。
以往我们谈论生产力变革,大多是指工具的进步。蒸汽机使人们无需依靠体力拉动机器,电力使生产线更加稳定,计算机加快了信息处理速度,互联网降低了连接成本。
但此次 AI 的发展,不仅是工具的强大,它还在改变生产关系。
过去,一个普通人只要具备劳动能力,就能在生产体系中找到一席之地。你会搬运、会书写、会计算、会查询、会沟通、会执行,组织就需要你。人的价值,来源于“我能够完成系统中的某一段工作”。
然而,如果 AI 开始承担越来越多的书写、计算、查询、整理、沟通、检查和执行任务,人的位置就会发生变化。
旧逻辑:
AI 之后:
普通人的价值,不再仅仅是:
“我能完成任务。”
而是:
“我能否定义任务、校准 AI、提供关键判断、承担最终责任。”
这将带来两个结果。
第一,个体生产力将得到极大放大。
一个优秀的人,借助 AI 的力量,可以完成过去一个小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强者会变得更强,超级个体和小型高效团队将更具优势。
第二,对普通执行者的需求将受到压缩。
并非所有执行者都会消失,但那些需要较低判断力、较低品味、较低责任承担的执行型岗位,将越来越难以维持原有的数量和薪资水平。
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而是组织结构的重塑。
过去,一个组织面临的问题是“人手是否充足”。
未来,越来越多的组织将面临的问题是“还需要多少人”。
如今许多人提出,普通人应该尽快学习 AI。
这句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因为“会使用 AI”将很快成为一项基础能力,就像当年“会使用电脑”和“会使用 Office”一样。最初它是优势,后来则仅仅是入场券。
更严峻的问题是:
随着 AI 能力的不断增强,你还能在哪个环节对它产生增益?
在早期 AI 能力较弱时,许多人都能对 AI 产生增益:
但随着 AI 的日益强大,这条能力边界会不断向上移动。
许多曾经“帮助 AI”的人,最终也可能被 AI 所取代:
这就形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循环:
因此,普通人所面对的,并非是“今年是否学习 AI”的问题,而是一条不断抬高的能力水位线。
今天你懂得如何撰写提示词,可能还具有优势。明天,如果产品经理将提示词功能封装起来,这项优势就会消失。今天,你可能对 AI 工作流有所了解,能够提高效率。后天,如果 Agent 平台将工作流模板化,这项优势也会减弱。
最值得警惕的是:就业岗位的压缩并非是线性的,而是阶段性的。每一轮 AI 能力的飞跃,都会重新筛选一遍上一轮“尚算有用的人”。
真正能够留下来的人,是那些在 AI 越强大,越需要你参与的领域做出贡献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学习 AI”仅仅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明确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如何能让 AI 变得更有价值。
我不太倾向于将这个问题描述为“只要努力就一定不会被淘汰”。这种说法过于鸡汤,也不符合现实。
更真实的情况是,将会出现几种分化。
第一种:被 AI 增强。
这类人本身就具备较强的解决问题定义能力、行业理解能力、判断力和执行力。AI 对他们而言,就像一个杠杆。过去一个人只能完成一份工作,现在可以承担一个小团队的任务;过去想做但因能力限制无法实现的项目,现在有机会启动。
这类人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第二种:被 AI 平台化。
这类人能够使用 AI,但主要是在平台预设的流程内完成任务。效率会有所提升,但议价权未必随之提高。大部分收益将被平台、公司或工具获取,个人只是更高效地完成被分配的工作。
这类人不会立即被淘汰,但很难掌握主动权。
第三种:被 AI 压缩。
如果一个人的工作主要是低判断性、低责任性、低品味性的执行任务,那么他的岗位将会逐渐受到挤压。并非立刻失业,而是招聘需求减少、薪资承压、工作被外包化、合同化,以及一个人需要承担过去几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这类人的切身体会是:工具越来越强大,但工作却越来越不稳定。
第四种:被系统安置。
这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如果 AI 真的大幅降低了维持经济运转所需的人力,一部分人可能不再是生产系统中的谈判者,而是成为被补贴、被娱乐、被低成本内容所安置的对象。
这就是一些硅谷 AI 从业者私下里所说的“永久底层”(permanent underclass):
一个人不再是生产者,不再是谈判者,不再是可以通过学习、跳槽、创业或迁移来实现向上流动的人。他变成了一个被安置的人,一个被补贴的人,一个被娱乐内容填满时间的人。
这与传统的失业概念不同。
传统的失业假设你仍然处于劳动力市场中,只是暂时未能匹配到合适的岗位。“永久底层”则暗示你可能已经被排斥在核心生产系统之外。市场不再等待你重新培训,也不再需要你迁移到其他行业。你不是“暂时落后”,而是被新技术结构重新定义为低必要性人口。
这个判断虽然悲观,但并非完全可以忽视。
因为如果一个社会的生产力足够强大,但生产关系未能得到妥善调整,最终的问题将不是“是否有足够的产品”,而是“谁有资格获得这些产品”。
在此,我想专门谈谈“上车”这件事。
近两年来,“上车”几乎成为了 AI 时代最热门的词汇:
然而,这种说法背后隐藏着一个残酷的前提:列车不会停下,未能登上的人活该被抛弃。
一篇文章中曾写道:“要么从零到百,要么从零到零。”
这套话语的问题在于,它将本应被公开讨论的议题——AI 红利的分配方式,以及普通人被替代的代价由谁承担——包装成了个人问题:你为什么没有“上车”?
在公开场合,AI 公司和资本方常常宣称:AI 将赋能每一个人,AI 将创造新的就业机会,AI 将带来丰裕的时代,普通人只需学习、转型、搭上“车”,就有机会获得成功。
但在私下交流中:一些硅谷 AI 从业者讨论着“普通人已经没救了”;工程师们担心自己的工作可能被“Claude Code”所取代;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些高收入的 AI 从业者不再相信传统的退休规划,转而购买比特币、建造地下掩体、安装防弹玻璃、购置土地或进行末日准备。
这并非闲言碎语,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那些最接近 AI 能力边界的人,对于普通人就业前景的判断,可能比公开叙事更为悲观。
如果他们真的认为 AI 仅仅是提高效率的普通工具,就不需要一边鼓吹“赋能”,一边却在为“地堡”做准备。
我认为可以从三个层面入手。
首先,将所有能够提高效率的地方都利用起来:资料整理、初稿撰写、代码辅助、学习问答、会议纪要、日程规划、信息检索、方案推演等。
这一步无需神化,核心在于节省低价值的时间。
但需要注意:切勿将关键的判断权拱手让出。
AI 可以提供草稿、提供选项、提供分析,但最终你需要问自己:
如果所有判断都交给 AI,人最终将沦为一个“确认按钮”。
不要仅仅学习工具本身,而是要将工具融入你自身的核心业务流程中。
如果你从事技术工作,就不能只让 AI 编写代码,你还需要理解架构设计、代码质量、系统边界以及长期的维护策略。
如果你从事产品工作,就不能只让 AI 撰写产品需求文档(PRD),你还需要深刻理解真实的用户需求、商业目标、用户行为模式以及组织内的各种约束条件。
如果你从事运营工作,就不能只让 AI 撰写文案,你还需要理解不同渠道的特点、转化率、内容判断的依据以及用户心理。
工具会越来越便捷,而真正困难的,是你对真实世界的理解深度。
未来相对更有安全感的人,可能不是“掌握某个 AI 工具的人”,而是那些具备“组合能力”的人:
普通人当然需要努力,但不能将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个人努力。
如果 AI 真的大幅减少了维持经济运转所需的人力,那么教育、财富再分配、公共服务、基本保障制度以及劳动法律法规,迟早都需要被重新审视和讨论。
过去我们认为工作就是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