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下,如何为青少年心灵筑起防线?
程建华
昨夜,我在云端聆听了徐凯文教授的一场精彩讲座。
徐凯文,身为临床心理学博士及精神科医师,曾在北京大学主导全校的心理咨询与危机干预事务。他此次探讨的主题是人工智能背景下的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两个多小时的分享,数据详实,案例令人触动,全场听众全神贯注。
今日上午,一位从事心理咨询的同行对我说:"程校长,听完确实感到有些绝望,部分数据太过刺痛人心。"
我回应道:"但我反而认为——我们似乎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她追问:"此话怎讲?"
我解释道:"徐教授所提及的那些极端状况——内心空虚、自我伤害、意义感崩塌——春晖的学子几乎全部遭遇。然而,我们所采用的方法,与他开具的'处方',本质上殊途同归。"
这并非我在自夸春晖中学。徐教授的报告中,我边听边记,整理后发现——徐教授指出的问题,正是春晖每日面对的挑战;徐教授给出的方案,春晖正在一步步落实。
今日将此感悟记录下来,既为梳理自身思路,亦愿与投身专门教育的同仁们分享。
一、"空心病"——春晖学子心底最深的伤痕
徐教授分享的一个数据,引发了我长久的深思。
中科院心理所的调研显示:
24.6% 的青少年表现出抑郁症状
换个更直击人心的说法——每四个孩子中,就有一个。
而在专门教育学校,这一比例更是高企。
春晖的学生入学时均接受心理测评,据我们统计,2025 年春晖中学有 52.9% 的学生存在心理障碍或情绪困扰。其中一名学生,手臂上留有多达二十多道刀片划过的疤痕——每一道痕迹都是无声的求救信号。
徐教授指出,最严峻的并非抑郁症本身,而是一种被他定义为"空心病"的状态——缺乏价值感、缺失意义感、不知为何而活。他举了一位北大高考状元的案例:大一下学期跳河自杀未遂,获救后坦言:"过去刷题考北大,明知无意义,但至少有目标。考入北大后,目标消失了,如同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望不见陆地。"
该生的心理评估结果并无异常——他并非情绪患病,而是灵魂病了。
春晖的孩子们呢?在普通学校被贴上"差生"标签,在家庭被视为"负担",在社会被判定为"无可救药"。他们内心的独白是——"反正我做什么都徒劳""没人真会在意我""我就是个坏人"。
这并非叛逆,而是彻底的自我放弃。
而这种自我放弃,靠处分、靠禁闭、靠增加训练量,是无法解决的。你用更严厉的手段去"管束"一个已放弃自己的人——只会让他觉得:看吧,我说我是坏人,你们也这样对我。
因此,春晖心理工作的首要任务,并非"干预",而是"建立信任"。
让他确信:你并非来修理他的。
二、信任,是心理修复的基石
徐教授在讲座中分享了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案例。
他曾对一名恶性抢劫犯进行心理矫治。该人在入狱前穷凶极恶。但经过长期的心理矫治,大年初一,他第一个致电徐凯文拜年,并亲手雕刻了一个刻有"佛"字的骷髅头相赠。
徐教授说,这份礼物看似矛盾——骷髅象征他的过去,佛代表他想成为的模样。他想表达:"我也渴望变好。"
讲完这个案例,他说了一句:"人人皆有良知。即便是最恶之人。"
人人皆有良知。即便是最恶之人。
这句话,我们在春晖已多次验证。
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唤醒"良知"?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有人先选择相信他。且不是"假装相信",而是真心实意。
📖 小马的故事
春晖有个孩子叫小马,入学第一周一言不发,心理测评结果显示——重度抑郁。他从未踏入过心理咨询室。他是被班主任胡老师在走廊、宿舍、面点教室的案板旁,一点一点"聊"通的。
胡老师并未使用高深的心理干预技术。他只做了一件事——将孩子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闪光点",一件件拾起,摆在桌面上。
"你叠被子从半小时进步到了十几分钟""你每次打饭都会对师傅说谢谢叔叔""我看见你帮同学系上了围裙"。
终于有一天,小马开口了。他说:"老师,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没有被我爸收买的人。"
胡老师询问缘由。他说:"以前我爸为了让我听话,请老师吃饭送礼。他们收礼后,便帮着我爸一起责骂我。你没收礼,也不骂我。"
"你不骂我"——对于一个长期被否定、被贴标签的孩子而言,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心理干预。
后来,春晖的班主任们将这种沟通方式总结为一项工具——"情感镜像对话法":
情感镜像对话法
1 第一步,描述行为:
"你今天叠被子比昨天快了五分钟。"
2 第二步,共情情绪:
"我知道你很想叠好,但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有点着急,对吧?"
3 第三步,共同解决:
"明天我再教你一个窍门,你再试试。"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你该怎样"——全都是"我看见了"。
在春晖,心理修复的第一现场不在咨询室。而是在走廊、宿舍床边、面点教室的案板旁、"每日感悟"本子的批注区里。每一次对话、每一句批注、每一个"我看见你了"的眼神——都是心理修复的一部分。
三、空心病非靠"谈"愈,而是靠"做"愈
徐教授在演讲中提出了一个质朴的行动框架,他称之为"四好学生"。
"四好学生"行动框架
1. 睡好 保障每天 8-10 小时睡眠
2. 玩好 保证体育锻炼和真实社交
3. 有爱好 培养个人兴趣——"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4. 交真朋友 孩子不能只有虚拟朋友,必须要有真实的社交关系
我听完在电脑上敲出一个词:殊途同归。
"四好"并非高深理论。但这四个朴素的"好",恰恰是专门教育最容易忽视的——因为这些孩子入学时,连"管住"都困难,何谈让他们"睡好玩好"?
但春晖的实践告诉我:越是难管的孩子,越需从这四个"好"入手。
睡好——
春晖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熄灯、起床、午休均有严格时间表。手机统一管控,杜绝熬夜刷短视频。这与徐教授提到的"电子产品的社交剥夺和睡眠剥夺"直接相关——他引用数据指出,青少年睡眠剥夺比例已从 30% 飙升至 50%,直接导致情绪问题和注意力缺陷高发。专门学校的作息制度,恰恰是帮孩子"强制止损"。
玩好——
春晖每日设有固定体育训练时间:跑步、队列、球类比赛。徐教授在讲座中举例:成都电子科大附小,在寸土寸金的教学楼顶摆放了 800 多张乒乓球桌,保证学生每天 1 小时体育活动,学生体质优良率达 93.2%,远超全国平均水平。春晖的操场也能成为孩子"流汗排毒"的场所——当一个孩子跑完五公里,他心头的乱麻,会消散许多。
"体育锻炼是最好的抗抑郁药。"
有爱好——
春晖的非遗工坊,在此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心理疗愈功能。潍坊风筝制作、葫芦漆画、玉石篆刻——孩子在"千锤百炼"中屏息运刀,浮躁的心性逐渐沉淀。有个男生画坏了版画,老师未让他重来——"画歪了?那就让它歪得有趣。"这种"做坏了也没关系"的氛围,本身就是一种修复。
交真朋友——
春晖的小组合作学习、团队拓展训练、宿舍集体生活,都是让孩子重新学习"与人相处"。徐教授在讲座中提到一个令我落泪的案例——中国残疾人艺术团:聋哑人帮盲人夹菜,盲人帮聋哑人学说话,形成了"学习不竞争,讲互相帮助"的文化,从而创作出《千手观音》那样感动世界的作品。
"不看自己没有什么,只看自己还有什么。"
这句话,是一个群体在极端困境中活出的精神品格。它也是专门教育的核心信念。
四、心理工作需有边界——治不了的,切勿硬扛
最后一点,是专门学校从事心理健康工作的人必须清醒认知的。
春晖的危机干预分为三级:
1.日常关注级
班主任和教官在日常接触中观察情绪波动,及时谈话、记录、反馈。
80% 的孩子在这一级即可消化
2.干预级
心理教师介入,进行专业评估。使用 SCL-90、SAS/SDS 量表做标准化测量,每周定期心理咨询。
大约 10%-15% 的孩子需要进入这一级
3.紧急干预级
当孩子出现严重自伤、伤人或精神病性症状时,启动紧急预案,通过绿色通道送医。
为何要分三级?因为心理修复存在边界。
徐教授在演讲中提及一个数字:70% 以上辍学的学生是成绩优异的"绩优生"。为何?因为他们从小被"优秀"绑架,一旦遭遇挫折,便无心理韧性兜底。
我当时的感受是——春晖的孩子,恰恰是那些从小无人兜底的孩子。春晖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那张"兜底的网"。
写在最后
徐凯文教授演讲的尾声,有一段话让我产生强烈共鸣。他说:
什么是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有两件事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意义感。第一件叫做"利他",帮助别人,快乐自己。第二种叫做"创新创造",我能够做出别人未做过的事,做出对社会有贡献的事,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我便能充分自我肯定,人生便充满价值和意义感。
正如影视剧《士兵突击》中许三多所言:"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我们专门教育的老师,就要帮助学生找到利他的途径,教会他们做许许多多有意义的事。
专门教育的心理健康工作,没有"毕业"之日。因为它做的不是"修好再放回去"的活,而是做"让他自己好起来"的活。
再回到徐教授给出的数据——全球精神障碍患者 9.7 亿,青少年抑郁症状率 24.6%,感觉生活无意义的高三学生超过 51%。
这些数字庞大。但我关注的并非这些宏大的数字——我看的是前述小马同学离校前最后一次心理复测:
📊 小马离校前心理复测数据变化
SAS(焦虑自评量表)
63(重度焦虑)
→ 33(正常范围)
SDS(抑郁自评量表)
78(重度抑郁)
→ 45(正常范围)
从"重度抑郁"到"正常范围",历时 3 个月。
3 个月里,他学会了叠豆腐块被子、学了烘焙面点、掌握了刮痧拔罐,写下了 90 多页的春晖日记。
这些没有哪一件事是专业的"心理治疗"。
但每一件事,都在帮他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