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能否取代演员？票房暴跌背后的真相
你有多久没走进电影院了？
就在刚结束的五一假期，中国电影市场总票房仅录得7.58亿元。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基本回归到2017年的水准，要知道以往五一档的票房巅峰通常在15亿元上下。
回顾2019年，五一档总票房曾达15.27亿。即便经历疫情，2023年和2024年也一度回升至15亿左右的水平。
然而，随后迎来了断崖式下滑。2025年五一档票房骤降51%，总收入仅剩7.47亿元，而今年更是如此。
▲2017年至2026年，五一档电影票房走势
作为参照，2025年微短剧的日均使用时长已攀升至129分钟，超越了长视频；同年，AI生成的视音频内容更是突破20亿条，较2024年激增14倍有余。
当然，局势还在演变。进入2026年，那些原本挤压长视频市场的微短剧，如今也遭到了AI的冲击。昔日依赖真人实拍的内容，正迅速被AI生成模式所取代。
这宛如一条贪吃蛇：线上内容吞噬院线，短内容蚕食长内容，最终AI将席卷一切。
显然，部分企业已按捺不住焦虑，爱奇艺便是典型代表。
今年4月，在2026爱奇艺世界·大会上，爱奇艺突然透露已构建起拥有上百位成员的AI艺人库，平台采集了这些艺人的面部、声音及动作数据，以此打造数字分身。
爱奇艺CEO龚宇曾直言：“未来真人实拍或许将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结局众所周知，相关明星火速辟谣，汹涌的舆论将爱奇艺淹没，“爱奇艺疯了”的标签高居微博热搜榜首，久久未能撤下。
耐人寻味的是，从市场和观众的反馈看，大家内心显然反对用AI取代演员。然而从市场数据观察，大家的行为却又异常诚实。
这种割裂感，正是技术变革关键期，市场供给与消费者需求之间矛盾的体现。
在此背景下，我们不禁要问：中国影视内容究竟怎么了？AI真能彻底取代演员吗？
4月份，OpenAI更新了image2模型，使得关于“AI能否替代演员”的讨论愈发激烈。
因为人们发现，利用image2生成图像，再结合某些视频生成工具，便能制作出几可乱真的视频内容。
▲用GPT-Image2+Seedance生成的看台抓拍视频
经济账最好算：对影视公司而言，省去前期选角、沟通、妆造及布景的时间与成本，仅演员薪酬一项就能节省巨额开支。
因此，许多影视公司理所当然地将AI视为未来，尤其是像爱奇艺这样面临巨大成本压力的内容平台。
然而，就在AI似乎要横扫一切之际，影视娱乐圈却同步发生了两件刷屏全网的大事。
第一件事，如今正火的苏超联赛，在宿迁主场迎战南京时，宿迁在全网呼声下邀请何润东，重现经典形象西楚霸王，为家乡助威。
当然，这里并非讨论“粉底液将军”这个梗如何让何润东翻红，而是探讨：中国影视史上，有多少演员扮演过项羽，为何观众最认可何润东的版本。
第二件事，由煎饼果子和夏天妹妹创作的短剧《Enemy》刷屏全网，剧中女主对男主的一个眼神，令无数观众热泪盈眶。
一条高赞评论写道：当内娱手握上亿投资，还在死磕男女主慢镜头转圈接吻时，这两个年轻人仅用一个眼神，就为中国人的家国风骨立起了丰碑。
透过这两件事，我们要问：观众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指出，悲剧是对“严肃、完整行动”的摹仿，并通过怜悯与恐惧实现情感净化。即戏剧并非单纯复述事件，而是在模拟人的行动与命运。
美国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则认为，电影是“一台制造共情的机器”，让我们理解不同人的希望、梦想与恐惧。
总结而言，我认为我们观影或观剧，本质上是在体验“另一种真实的人生”。
人们借由何润东饰演的项羽，感受纵横沙场的威武霸气；亦能从夏天妹妹的一个眼神中，体会入骨的爱意。
▲何润东版项羽剧照
其中的豪情、感动与幸福，五味杂陈难以言表，却能紧紧抓住观众的心，或让人鼻酸眼热，或让人豪情万丈、纵马飞驰。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人类的情感与情绪。
演员需凭借自身理解代入角色，揣摩人物在特定时空下的处境、思想与情感，再通过表演，呈现一个鲜活的形象。
近期，冯远征在媒体访谈中提及，他在话剧《张居正》中饰演张居正，讲述其1572年推行改革的事迹。其核心灵感源于他接任北京人艺院长后，在内部推行改革的切身体会。[2]
▲冯远征表演话剧《张居正》剧照
换言之，优秀的表演需具备真情实感与真实理解，方能拥有灵魂。
但AI与人不同，它无需表演。你设定什么角色，它便是什么角色，不存在“扮演”一说。
如此看来，AI似乎略胜一筹。但关键在于，AI真的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与情绪吗？
常说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演员也会演出一千个哈姆雷特，这都基于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阅历与不同理解。
而AI是既定的，在同一人物框架下，AI给出的往往是一个标准答案。我们如何保证，这个答案就是最贴近人物的答案？
说到底，至今人类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完全理解。甚至那些被演绎的形象，身处历史或文学作品中的他们，自身也未必完全了解自己。
因此，我认为，一个真实、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仍需由真实、有血有肉的人类演员来塑造。
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否定AI技术带来的进步。
撰写此文时，我想起魏君子在2020年拍摄的纪录片《龙虎武师》。
▲纪录片《龙虎武师》剧照
这是一部极其伟大的纪录片，它将镜头对准香港动作电影背后的武行，讲述这些未在荧幕前露面的电影工作者，如何用“拼命”的方式，撑起香港动作电影独步全球的动作美学。
如今我们知晓，龙虎武师衰落的原因众多：人才凋零、类型片审美疲劳、外部电影工业崛起等等。但其中有一个关键因素与今日话题相关，那就是电影特技的发展。
电影特技让原本需武行承担极高风险、拼命才能完成的动作变得轻而易举。这既压缩了武行的市场空间，导致从业者日益减少。
另一方面，凭借领先的特效技术，好莱坞电影开始在全球快速扩张，并挤占了香港动作电影原本在台湾、东南亚乃至内地的市场份额。
随后，龙虎武师逐渐不再被需要，这一代人也就慢慢退出了动作电影的历史舞台。
这样的故事，是否与今日AI的发展何其相似？
时至今日，特效已成为足以主导电影形态的生产方式。相应地，未来AI也必将催生新的内容生产方式。
在这个新的内容生产框架中，大概率不会有演员的传统位置。就像如今的动画电影，其实已无传统意义上的演员之位。
但这显然并未取代演员，这是两回事。动画电影只是为内容消费者提供了一种新选择。
甚至，即便在动画电影的制作流程中，演员的角色也未消失，而是被分解并融入其他流程。
例如角色设计师负责人物形象与气质，动画师承担肢体表演，配音师负责情绪与表达......
未来，在AI电影中，类似的岗位与工作定会被发明出来。大家将因新的生产工具形成新分工，从而产出新内容。
这一点，与AI是否会取代演员是两码事。
因此，从这个角度看，爱奇艺或好莱坞部分影视公司All in AI影视制作并无不妥。因为这确实是一项真正的革命性技术，其意义甚至超越上世纪90年代的特效。
那问题出在哪里？为何爱奇艺发布AI战略后，却遭全网群嘲，被指“疯了”？
我认为关键在于，爱奇艺可能努力的方向错了。
爱奇艺本应用优秀的AI内容证明AI制作的可行性。但它却荒谬地将“用AI替代演员”置于首位，急切地想向资本市场讲述降本增效的故事。
▲爱奇艺宣布的超百位AI艺人库
它想激进地利用AI技术实现弯道超车，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内容行业，内容才是根本。
所以，关键并非是否用AI取代演员，而是是否真正用心做内容、做好内容。
因为与特效一样，AI仅是工具，一种内容生产方式，内容行业安身立命的核心，始终是内容本身。
而当下的影视内容行业，显然遗忘了这一点。
论证此事的证据比比皆是，比如今年全网刷屏的“粉底液将军”，或某些影视作品中令人降智的桥段：什么佣兵百万、兵临城下却只为让皇帝认错；什么两军交战，一女生冲入战场当场生娃却安然无恙......
如今的影视行业，似乎都在迫不及待地卷下线，将观众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行为本身已透支了观众对行业的信任。
故而现在的观众不愿再进影院。电影票房腰斩，也是对这种现象的无声反抗。因为观众已被烂片吓怕，如今需反复确认是好电影，才会买票入场。
当然，AI内容遭抵制还有另一原因：目前尚缺真正意义上优秀的AI影视作品。
如今许多人用AI创作内容，根本未用对方向。
比如许多AI短剧制作平台，宣称可一键生成剧情、一键生成脚本、一键生成分镜，最后一键生成视频......
当一切皆可一键生成后，结果便是：创作者自己都不知生产出了何物。无立意、无情绪、无内容，最终所得，只是一个看似完整却粗制滥造的空壳。
这种行为本身，也违背了内容创作的初心。
我们始终坚信，内容创作必然是人的表达，而非AI的表达。
因此创作者需自行构思要讲何种故事，通过何种方式传递，传达何种情感，并在其中注入对抗、拉扯、人性的复杂与思想的深邃......
而这些，是当下AI内容制作工具无法满足的。因为开发这些工具的人，可能并不真正理解内容表达，一味专注于提效，从而舍本逐末。
这也是当下内容人，在被资本与流量裹挟后，逐渐遗忘的。
当内容不再被视为一种表达，而变成需批量复制、快速分发、反复测试的数据产品后，创作者不再追问“我到底想说什么”，而是先问“什么更容易爆”。
所以最后，若问AI能否替代演员？
我会说：可以，但完全没必要。
AI完全可以成为一种全新事物，为消费者和创作者带来全新选择。但前提是，AI产品的开发者需真正理解内容，我们的内容创作者也需真正回归内容创作本身。
未来，AI或许能制作出完全属于AI的影视作品，但AI绝不能成为“烂片”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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