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的尊严审视人工智能
2026年5月25日,教宗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他的首份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中文可译为《伟大的人性》。
这份通谕并非聚焦于技术能力本身,而是将AI时代最易被忽视的问题摆在台前:当机器日益拟人化,人类是否还能保持自身的完整性?
这正是以“上帝视角”看待AI:不是站在某一家公司、某一个产品、某一项监管或某一场技术竞争中看AI,而是从人的尊严、文明目标和技术边界出发,反思人类是否正在将判断与生活交由一套愈发强大的机器系统。
教宗并不反对AI,他关注的不是AI能否编写代码、研发药物、生成视频、替代客服或训练机器人,也不是哪个国家拥有更多算力、哪家公司拥有更大模型。他提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AI变得越来越强大后,人是否仍是目的而非工具;人是否仍是主体而非数据;人是否仍能完整地生活,而不是被系统拆解为效率、风险、成本、流量和产能。
这听起来像是宗教议题,实则已演变为全球性的产业与社会问题。因为AI正从工具演变为基础设施。它进入教育、医疗、金融、保险、媒体、办公、制造、政府服务和战争系统,不仅协助人类完成任务,还开始排序、筛选、评估、推荐、生成、拒绝和影响选择。普通工具扩展人的能力,而AI更进一步,可能改变社会对人的评价方式。
一个学生可能被系统简化为分数和画像,一个劳动者可能被简化为效率与成本,一个创作者可能被简化为训练材料,一个病人可能被简化为风险模型,一个消费者可能被简化为转化概率,一个公民也可能被简化为可预测、可管理、可干预的数据对象。
这正是教宗AI通谕真正触及的核心:AI的最大风险,不在于机器越来越像人,而在于人越来越容易被迫像机器。
教宗通谕并非普通评论文章,也不是技术发布会的附带声明。它通常是教会在面对重大时代议题时,向世界发出的正式判断。利奥十四世的第一份通谕选择AI,说明人工智能已被置于与工业革命同等量级的历史坐标中。
这个联系并非偶然。135年前,教宗利奥十三世发布通谕《新事》,回应工业革命后机器、资本和工厂制度对劳动者的影响。当时的问题是:当机器、资本和工厂组织起来后,劳动者是否会沦为机器的附属?
今天,AI重新提出了这一问题,只是场景已变。机器变成了模型,工厂变成了数据中心,煤炭和钢铁变成了芯片、能源、数据和算力,流水线节奏变成了算法节奏,劳动组织也开始被智能体和自动化流程重新安排。
工业革命探讨的是机器如何改变劳动者,而AI革命则探讨智能系统如何重新定义人。因此,教宗谈AI,并非宗教界追逐技术热点,而是古老文明机构对新工业革命的回应:当世界习惯用效率、利润、速度和控制来解释AI,总要有人将问题重新拉回人的尺度。
这一尺度不属于宗教专有,它更属于现代社会,属于产业治理,属于每一个正在将AI部署到教育、企业、医疗、金融、内容、战争和公共服务中的机构。
对中国读者而言,理解这份通谕,无需从宗教信仰出发。今天的罗马教廷当然已不是西方社会一言九鼎的制度仲裁者。民族国家、市场经济、科学共同体、大学、资本市场和现代法律体系,早已成为技术时代真正运行的制度力量。教廷无法决定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xAI或中国大模型公司的技术路线,也无法替各国制定AI监管政策。
但它仍保留着一种稀缺能力:长时段文明声音。
当AI产业只关注下一代模型,教廷代表的是一种经历过工业革命、殖民扩张、两次世界大战、冷战、全球化和现代性的长远视野。它没有强制权力,却仍有伦理象征权;它不能裁决技术路线,却能提醒技术世界:人不是效率系统的附属物。
这正是《伟大的人性》和《新事》的连接点。《新事》回应的是工业资本主义时代的劳动者问题,《伟大的人性》回应的是智能资本主义时代的完整人问题。前者问:人在机器旁如何不被剥夺;后者问:人在智能系统中如何不被压平。
今天还要听教廷说AI,不是因为宗教可以指导模型训练,而是因为技术社会需要外部边界。越是强大的技术,越不能只由最懂技术、最能融资、最能扩张、最能占入口的人来定义它的方向。
关于AI风险,我们已听过很多说法:幻觉、偏见、隐私泄露、工作替代、深度伪造、自动化武器、超级智能失控。这些都重要,但教宗通谕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AI的风险不只是机器越来越强,而是人越来越容易被系统翻译成机器能处理的东西。
一个人被翻译成数据,一次学习被翻译成分数,一份工作被翻译成生产率,一次创作被翻译成训练材料,一种社会关系被翻译成画像、预测和推荐。当这种翻译越来越完整,人就会被悄悄压平。人不再首先是一个有尊严、有判断、有情感、有关系、有生活经验、有可能改变的人,而变成可分类、可评分、可优化、可替换的对象。
算法正在成为一种“看不见的立法者”。信用评分、招聘筛选、风控系统、内容分发、保险定价、医疗分诊,都可能以模型和系统的方式决定一个人能得到什么、被排除什么、被如何评价。更麻烦的是,当事人常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拒绝,也不知道该向谁申诉。
算法说这是风险,平台说这是排序,模型说这是推荐,系统说这是评分。责任被技术语言稀释,价值判断被包进模型参数,排除和偏见披上一层自动化的外衣。真正危险的不是机器拥有智能,而是人被迫用机器能够理解的方式证明自己有价值。
这正是“对齐”问题的核心。真正的问题不是简单地问“怎样对齐”,而是问:对齐什么,由谁定义,谁有权把自己的价值判断写成系统默认值,谁承担被系统误判、排除、降权和替代的后果。
当AI只是工具,问题还相对简单;当AI成为基础设施,问题就变成权力问题、分配问题和文明问题。谁控制模型,谁就控制一部分解释权;谁控制入口,谁就控制一部分分发权;谁控制数据,谁就控制一部分认知权;谁控制智能体,谁就控制一部分行动权。
这不是反技术的理由,而是要求技术必须被放回社会责任框架之中的理由。
五、技术文明不能没有灵魂
教宗通谕还提醒我们,AI不只是公司产品,也正在重塑全球权力结构。算力、模型、数据、云平台、芯片和能源并不是平等分布的。谁拥有更多算力,谁掌握更多数据,谁控制更多入口,谁就更有能力定义下一代数字秩序。
这也是为什么AI产业竞争不能只讲商业模式和技术效率。它还要讲数据主权、算力主权、模型主权和价值主权。一个社会如果只是提供数据、场景和用户,而不能掌握模型、算力、规则和价值解释权,就可能在智能时代被重新置于依附位置。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技术文明不能没有灵魂。如果AI的全部目标只是更快生成、更低成本、更高转化、更强控制、更大规模,那么人最终会被系统训练成适应机器的人。教育变成答题效率,劳动变成流程节点,创作变成素材生产,医疗变成风险分层,金融变成信用画像,公共治理变成预测和干预。
这样的技术文明也许很高效,但它未必更人道;它也许很聪明,但它未必更接近人。
这次通谕发布还有一个意味很强的细节: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克里斯托弗·奥拉出现在发布现场。这件事不必夸大成“AI公司获得宗教背书”,也不应被简单看成一次公关活动。它真正说明的是:前沿AI实验室正在寻找外部边界的帮助。
奥拉的特殊性在于,他不是一个站在行业外部批评AI的公共知识分子,而是前沿实验室内部的人。他长期做可解释性研究,理解模型内部机制,也理解前沿AI公司所处的竞赛压力。在这场竞赛里,技术理想、商业增长、资本回报、地缘政治、国家安全和公司野心纠缠在一起。即使研究者有善意,也会被激励结构影响。
这比许多漂亮的AI伦理口号都更重要,因为它承认了一个现实:AI公司可以训练模型、部署产品、服务企业和政府,也可以进入教育、办公、金融、医疗、制造和国防场景,但它们不能独自定义AI应当服务的世界。
Anthropic的代表性恰恰在这里。它不是站在权力体系之外谈伦理,而是身在其中谈边界。它既参与AI竞赛,也知道竞赛本身无法提供终极答案。
局内人最清楚,局内没有足够的答案。AI伦理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写出口号,而是在商业竞争、资本压力、国家安全和技术野心之间仍然保留边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AI实验室的联合创始人会来到教宗通谕现场:不是因为宗教可以替代技术治理,而是因为技术治理不能只留给技术公司自己。
当模型能力越来越强,外部社会必须参与定义它的边界。否则,AI的方向就会自然滑向最强的几种激励:增长、垄断、控制、竞赛和武器化。
中国是一个非宗教社会。讨论教宗AI通谕,不应该落到宗教本身,也不需要引申成宗教或政治评价。对我们真正有意义的是产业、社会问题:当AI成为新的生产力和商业基础设施之后,一个社会如何避免只用效率、资本、算力和模型能力来定义人?
中国正在快速推进AI产业化。我们有算力网,有大模型,有智能体应用,有具身智能,有自动驾驶,有丰富产业场景,也有对真实Token生产能力和推理产能的强烈需求。这些都重要,也都是发展所必需。但越是在产业化加速的时候,越要回答人的问题。
教育中的AI,是帮助学生增长提问能力,还是让学生适应自动答案?劳动中的AI,是把人从低价值重复劳动中释放出来,还是让更多岗位被机器节奏重新压缩?医疗、金融、保险中的AI,是扩大普惠服务,还是制造新的画像、筛选和排除?内容与创作中的AI,是扩大表达能力,还是让人的创造被降格为模型训练材料?企业中的智能体,是增强人的组织能力,还是把每个人变成流程中的可替换节点?具身智能和机器人,是把人从危险、繁重、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还是进一步把人的行动纳入可计算、可调度、可替换的系统?
这些问题不抽象。它们就是未来几年AI商业化落地时每天都会遇到的问题。
这也与中国自己的产业优势有关。中国AI的最大机会,不只是做一个更强聊天机器人,而是把AI放进真实产业、真实制造、真实服务和真实社会场景里,形成可持续的智能生产能力。但真实场景也意味着真实责任:AI进入教育,就要面对人的成长;进入医疗,就要面对人的生命;进入金融和保险,就要面对人的风险与安全感;进入制造和企业组织,就要面对人的劳动尊严;进入机器人和自动驾驶,就要面对人的身体、空间和行动自由。
AI产业竞争当然要讲芯片、模型、应用、成本和效率。但如果只讲这些,“人”就会被放到最后。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智能文明,不能把人放到最后。
九、智能时代,重新追问人
当资本用增长解释AI,当国家用竞争解释AI,当平台用效率解释AI,当工程师用能力解释AI,教宗通谕提出的是另一个问题:人是什么?劳动是什么?创造是什么?自由是什么?技术应当服务什么样的生活?
这就是《伟大的人性》的意义。它不是给AI公司上一堂道德课,也不是把宗教语言强加给技术世界。它是在提醒世界:AI不是普通工具,而是正在重新安排劳动、知识、战争、传播、教育和社会权力的基础设施。在这样的基础设施面前,单靠市场不够,单靠技术不够,单靠监管也不够,还必须有人的尺度。
谁生产智能,谁分配智能,谁调用智能,谁从智能中获益,谁被智能排除,谁还能对智能说“不”?这也许才是教宗AI通谕留给AI产业的真正问题。
智能时代的竞争,不只是看谁拥有更强模型,也要看谁能建立一种不把人压缩成数据、成本、风险和产能的文明能力。
AI最终要证明的,不是机器越来越像人,而是人在机器越来越强之后,仍然能够完整地成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