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背后的伤痕:智能表象下的真实代价
AI背后的伤痕:智能表象下的真实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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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内罗毕依旧昏暗,迈克尔·杰弗里·艾什亚却难以入眠。多年失眠已成常态。自他投身于人工智能系统的“世界清理”工作——教导机器如何言语、如何抚慰、如何模拟爱意——他的身心便再也无法回归常态。
他曾在多家科技巨头的众包平台效力八年。月薪仅210美元,每日工作包括8小时数据标注、8小时色情内容审核,以及4小时“聊天”任务——同时扮演三至五个虚构身份,与陌生人营造亲密假象。
他的经历揭露了一个被技术狂热长期遮蔽的真相:AI的“智慧”并非凭空而来。世人只见其日益拟人,却鲜少关注真实人类在这条产业链中被如何消耗。
换言之:你以为AI在“理解”你,实则是地球另一端某人在假装理解你——代价是他的失眠、羞耻与家庭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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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AI的“智慧”源自何处?
公众对生成式AI普遍存在误解:认为其真正具备“智能”。迈克尔指出,几乎每个AI系统背后,都站着真实的人。
当今大语言模型依赖海量互联网数据——科研报告、新闻稿件、维基百科条目。但模型之所以能拒绝有害请求,是因为有人事先教会它这些边界。人类不仅向其输入“善”的一面,也输入“恶”的一面,并明确告知其在不良问题上应予以拒答。
以自动驾驶为例,AI识别路况并非“天生具备”,而是依靠大量图像输入与人工标注逐步训练而成。系统需分辨成人、孩童、猫、卡车、树木、消防栓及各类信号灯。一旦标注错误,便可能导致系统产生误判,引发现实事故。
迈克尔参与过众多道路识别项目,却从未标注过任何一条非洲本土道路——绝大多数图像源自欧美国家。基础劳动在非洲完成,服务对象却始终锁定欧美市场。
因此他说:“Artificial Intelligence”更像应被称作“Africa Intellig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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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8小时色情标注:从生理反应到彻底麻木
迈克尔的首份附加工作,是色情内容审核。
绝非简单“观看视频”,而是将色情视频逐帧拆解,对每一帧打上14至15个标签。劳动者需完整观看全部内容,细致识别动作、场景与细节,并转化为机器可读取的数据。
他连续八个月从事此类项目,每日整整八小时接触色情内容。这是一种持续、重复且密集的感官刺激与心理消耗。更复杂的是,工作还要求从不同文化背景与语言习惯出发,理解用户如何搜索相关内容。
“起初,身体尚能产生正常反应。后来,即便有人当面脱衣,我也再无反应。”
这并非懒惰或冷漠,而是心理防御机制彻底过载的结果。当一个人被迫每日八小时重复此类行为,身体只会选择最原始的应对方式:关闭感知。
八小时色情标注的结局并非性亢奋,而是性麻木。人的正常感知被系统性地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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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教导AI“去爱”:亲密幻觉制造者
相较于色情标注,“聊天”工作对迈克尔的影响更为复杂,也更难言说。
他扮演的角色可能是加州的年轻女大学生,也可能是佛罗里达的男同性恋者,或是护士、艺术家、教练。同一天内不断切换性别与性取向,在不同聊天窗口中维持截然不同的人设。高峰期需同时操作三至五个身份,与多名用户并行交流。
公司要求他们主动追问用户私人生活,牢记对方情感细节,以让对方感到“被理解”“被渴望”“被需要”的方式回应。换言之,工作不仅是聊天,更是有策略地制造亲密感,营造一种“被爱”的幻觉。
用户注册时,平台收集性别偏好、关系需求等信息,结合市场调研结果,有针对性地设计互动脚本。最核心的切入点始终是“爱”——因为这是最易触碰、也最易被利用的人类需求。
丧偶者、长期孤独者、寻求爱情与陪伴之人,常被引导进入这些平台。他们以为自己在与真人交流,实则面对的是一个经过脚本设计、多人轮班的情感工厂。
迈克尔愈发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仅服务于用户,更是在训练未来将取代自己的AI系统。“我实际上是在教AI如何‘爱’人。在不远的将来,‘爱’将在这些服务器中被制造出来。”
他教导AI“去爱”的方式,即是出卖自身真实情感——直至他无法分辨哪些情绪属于工作,哪些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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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次性耗材:被设计的沉默
长期的角色扮演逐渐侵蚀了迈克尔对“真实”的感知。工作要求他不断迎合、安抚、制造情感依赖,这些模式慢慢渗入日常生活。
更令他痛苦的是羞耻感。他难以向家人解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收入源于扮演他人、操控亲密感、诱导陌生人持续投入情感与金钱。许多人因此选择沉默。
一位长期审核极端涉性内容的同事,逐渐变得沉默封闭,无法再与妻子及继女正常交流。某日他回家后,发现妻子与家人已离去,只留下一条短信:“我已不认识你是谁,我们不会再回来。”
平台刻意切断责任链条。项目通常仅提供任务界面与操作手册,沟通止于一封“不可回复”的邮件。支付平台多为临时搭建,项目结束后随即关闭,几乎不留任何可追溯痕迹。
外包公司优先确认应聘者是否来自贫民窟——这并非偶然,而是有意瞄准最贫困、最缺乏选择的人群。工人被定义为“独立承包人”而非正式雇员,养老金、医保、长期合同全部排除。按月签署的短期合同中,工人即使遭遇问题,也因惧怕失去续约而不敢发声。
2024年,肯尼亚最大外包公司之一Remotasks突然停止当地业务。许多人一觉醒来发现平台已无法使用,未结清的报酬也石沉大海。
“数据劳动者一直被当作‘一次性耗材’对待。”——这不是比喻,而是商业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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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教皇称其“似奴隶制”:AI伦理的底色
罗马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近期对AI发出警示:科技不得以牺牲人性为代价,绝不可让AI支配人类。他将AI带来的风险比作历史上的奴隶制,提醒世界警惕将“剥削人类”再次常态化。
牛津大学三位学者耗费十余年,足迹遍布肯尼亚、乌干达、爱尔兰、冰岛、英国与美国,深入访谈200多名数据标注员、内容审核员、机器学习工程师、AI伦理学家、劳工组织者及行业专家,得出了与迈克尔相似的结论:数据劳工是喂养人工智能的“隐形父母”,却鲜少出现在技术的赞歌中。
迈克尔与同伴创立了肯尼亚数据标注者协会(DLA),将心理支持置于核心位置。他们的诉求十分简单:提供工作、足额支付工资、给予心理援助。时薪至少从5美元起,而非按任务计0.01美元、按小时计0.025美元。
若训练数据源自那些在生产过程中遭受严重心理损害的人群,那么这项技术在诞生之初便已带有结构性污染。
AI的伦理不能仅审视输出端——模型是否“安全”“无偏见”,更需审视输入端——这些数据是以何种代价生产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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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我们每日与AI对话,惊叹其日益“懂”我们——安慰愈发自然,情话愈发动人。
但在某个回应你孤独的AI女友或男友背后,站着的或许并非真正智能、自主且无害的系统,而是一个身处贫困的普通人——他正以自己的情感、信仰、家庭与人格为代价,维系这场关于亲密与技术的幻觉。
如果说第一次工业革命留下的标志性图景是英国煤矿中满身煤灰的工人,那么AI时代或许也正在形成自己的劳动图景:那些在技术繁荣背后承受低薪、高压、失眠与心理创伤的数据劳工。
AI越像人,越应追问:谁在替它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