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修订：陈宗周与AI写作的自我迭代

2026年6月9日下午，重庆，陈宗周老师府上。陈老师刚落座沙发，便寻笔为我和天极网创始人李志高签名。这本2025年7月付梓的《人工智能70年——从达特茅斯会议到大模型时代》，迄今已四印，乃陈老师2018年1月问世的《AI传奇——人工智能通俗史》的进阶之作。陈老师于扉页题字：刘韧先生，惠览，指正。事实上，过去八载，陈老师始终在修正自身。

《AI传奇》第十七章押注无监督学习。援引杨立昆、本希奥、欣顿2015年发表于《自然》的联名综述："我们期望无监督学习在长期内愈发重要。我们通过观察能够发现世界的内在结构，而非被逐一告知每件事物的名称。"当下的大模型以自监督预训练吞噬互联网无标注文本，兑现的正是此言。

同章续写迁移学习，引用香港科技大学杨强教授：利用大数据构建的模型，可迁移至小数据场景。预训练加微调，将迁移学习放大为全行业遵循的范式。

第三注最精准：IBM的5纳米芯片"有望2020年投产"。2020年，5纳米如约量产，装入了当年的旗舰手机。年份分毫不差。

第四注见诸高文院士的序言："下一波是什么？必然是AI，必然是新一代AI企业。"该书面世之年，OpenAI成立仅两年，鲜有关注；DeepSeek五年后才横空出世。

第五注则是他本人的裁断。自动驾驶章节记录了两个极端：马斯克笃定2019年可实现完全自动驾驶；智能交通专家施拉多福预言需等到2075年。陈宗周判定："当下的自动驾驶热潮必将推动汽车行业脱胎换骨的智能化升级，但完全自主的无人驾驶仍在远方。"回望，马斯克2019年的承诺早已落空，无人出租车却已在多座城市收取费用运营。

《AI传奇》第十六章标题本身就是论断："AI威胁论为何是谬误"。高文序言将AI问题归为四类，第四类是难以统计、难以推理的问题，例证是顿悟，结论是"此类问题是未来机器人无法涉足、无可超越人类的"。大模型问世后，此条从定论降格为悬而未决之事。

《AI传奇》记述至2016年9月谷歌发布的神经翻译系统GNMT，描述其"充分利用上下文信息，对句子进行整体编码和解码"，戛然而止。2017年6月，谷歌八位研究员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上传arXiv，Transformer横空出世，成为日后所有大模型的基石。那个月，《电脑报》专栏连载恰好收尾。那篇论文初出时，学界亦未即刻洞悉其价值。全书未提及注意力机制，未提及OpenAI，未提及GPT。

2012年夏，谷歌实习生培训班迎来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培训师讲到LDAP，老人即刻举手发问："何为LDAP？"年轻人窃窃私语：那老者何人？直至有人在餐厅认出他——深度学习之父、多伦多大学教授杰弗里·欣顿，来谷歌短期工作，按规定也需过实习生培训这一关。

2023年5月，欣顿从谷歌离职，为的是能无拘束地探讨AI风险——第十六章驳斥的，正是此类风险。2024年10月，他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新书首章，讲述的正是这桩诺贝尔奖。第一节标题：斯德哥尔摩的意外消息。

《AI传奇》第十六章，2018年的陈宗周写道："我们完全有信心和能力确保未来美好家园中永远不会出现终结人类的'机器恶魔'。"

2025年《人工智能70年》前言："2024年末，两位新晋诺贝尔奖得主均对未来作出预测。辛顿预言AI十年内毁灭人类，哈萨比斯预言AI十年内治愈一切疾病。AI的未来，我将与读者共同见证。"引文中的"辛顿"，即旧著中的"欣顿"——译名亦在修订之列。

陈宗周将昔日驳斥论点之最强版本，亲手写入自己的前言。论断蜕变为见证。

陈老师的遗憾清单同样做了增补。旧著前言忏悔两个错失的现场：2009年深秋的多伦多大学，他不知"校园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乃欣顿；2012年圣诞前夜的伦敦大学学院，哈萨比斯刚从那群学生中走出。新著增至三个，补入太浩湖——欣顿、哈萨比斯的初创公司先后在那里与谷歌"相亲联姻"，那些年他均曾到访，"彼时浑然不知深度学习这场伟大革命已在这些地方悄然萌芽"。见证者往往不自知正身处历史之中。

《人工智能70年》附有"人工智能大事记"，2022年11月前的大事以年为单位记载，此后以月为刻度。一位修史之人，公开调快了自己手表的走针，刻度从年压缩至月。陈宗周修订的不仅是结论，还有预测视野的尺度——昔日敢于押注十年，如今连押注一年都需预留余地。

签书前两小时，陈宗周、李志高、与我在重庆大学校园漫步，回溯重大97载沧桑变迁。八十年代末，筹办《电脑报》期间，陈宗周在重大从事计算机普及课题研究。陈老师指给我们看，计算机系最早位于哪栋教学楼。李志高博士论文答辩，陈宗周亦在场。李志高应对评审质疑，板书如飞，气势逼人。往后，推荐李志高的文章，陈宗周执意将标题定为《猛人李志高》。

登上一段高台阶时，我伸手欲扶陈老师，他摆手婉拒，轻盈跨上。

参观中央大学在重大的旧迹时，陈宗周提及，他曾陪《电脑报》创刊顾问周光召造访重庆大学，行至寅初亭前，周光召凝神良久，神情肃穆，众人未打扰，亦未探问其思绪。1938年，马寅初担任重大商学院首任院长，因"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言论，1940年12月被当局拘捕，软禁于贵州息烽。1941年，重大学生以给马寅初祝寿为名筹建此亭，当局阻挠，先盖成一座茅草亭，冯玉祥题匾。寿堂高悬，寿星缺席。后续之事离亭更远：1960年3月，马寅初被免去北大校长，儿子传话回家，他"噢"了一声；1979年9月，北大为其平反，97岁高龄，儿子再传话回家，他又"噢"了一声。历史不在历史时刻被发现，历史在事后被赋予名称。当事人已无话可说，抑或无需再言。唯有两部著作之间的修订，成为写作者对时间最郑重的抵抗。

我与陈老师在寅初亭前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