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浪潮下,人类执笔的终极价值
当下,无论人们是否愿意正视,由AI主导的文字生产已不可避免地融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职场文书到学位论文,从彰显专业素养的学术著作,到流露个人才华的文学篇章,文字创作的每一寸疆土,都已被AI写作深刻影响。
无论承认与否,当今时代能纯粹凭借一己之力完成文字创作的人,已属稀少。起初,部分人对AI写作怀有强烈的戒备与排斥。然而当我们明确意识到,AI产出的文字无论产出效率、文本水准,抑或思维逻辑,均已凌驾于绝大多数普通人之上时,我们不禁追问:在此刻,执着于彻底拒绝AI、坚守纯手工写作,究竟代表着什么?我们抗拒AI写作的立场,是否如同工业革命前夕,死守手工织机的劳工那般,仅是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最终无力的挣扎与残照?
要理清这一命题,我们首先需要向内审视:当我们反感他人借助AI生成文字、抵触阅读AI产出内容时,我们真正排斥的究竟是何物?
我们是在排斥知识吗?显然不是。尽管AI存在信息谬误,但经过人工核查修正后,AI的不足,并不能成为阻碍我们借助AI汲取知识、协助创作的正当理由。
我们的排斥,确有其正当根基。在人类的精神结构里,长期嵌套着一套"饱经磨砺、始获成就"的深层信念。这一观念,深植于东亚的教化传统,亦彰显于基督教、印度教的苦行思想之中。
更为关键的是,当我们期盼他人亲笔创作、真挚表达之际,深层是希冀获得一种确信:这篇文字,是创作者以完备的人类心智、真切的精神体验亲自介入、自主完成的结晶。若创作流程倚仗了人工智能,那么我们阅览的便不再是人类灵魂与思想的抒发,而是机器算法聚合产出的程式化内容。
此刻,我们萌生的第一层消极情绪,源自人类文字交流本真的失落。从文学脉络观之,文字向来是具有特殊质性的载体。苏格拉底曾言,真正的思想传达生发于口头互动,而非文字载录,文字本身蕴含某种欺瞒性。我们之所以情愿信赖文字、依托文字沟通,内核是预设文字之后,存在着人真实的思索与情感倾注。
文字是一重媒介,横亘于表达者与接收者之间。归根结底,阅读文字的本真,是人与人精神层面的交汇。这一点在文学阅读中彰显得尤为透彻:当我们被一段文字、一则故事触动时,我们下意识里相信,作者与我们共享着相通的情感经验,他将内心最幽微的颤动与感悟,经由文字递送给读者。
可一旦这份打动人心的内容,发端于冰冷的机器演算,人与人之间的精神纽带便会全然断裂,我们会滋生被应付、被戏弄的真实感受。
第二层消极情绪,源于人类尊严的贬损。当我们读到一篇深度、质感、逻辑都远超个人创作水准的文本时,我们本想通过剖析文本、甄别价值,展现人类独有的辨识力与思维智性。但AI创作的文本,融汇了人类数千年、无数先驱积淀的文献与思想资源,是任何单一人类个体都无法穷尽、无法复制的成就。即便是随机的排列组合,机器生成的内容,也时常超越人类有限生命、有限记忆之下的个人创作能力。面对AI创作,我们会清晰感知到自身能力的边界,产生尊严被侵蚀的落差感。
但我们能够遏止人工智能的演进吗?我始终认为,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路径,存在根本性的缺陷,这一点可后续详尽探讨。但不容否认的是,即便在现阶段尚不成熟的AI架构下,人工智能的创作能力,依然能够胜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类写作者。
这也就意味着,坚持纯人工创作的作者,必然会遭受AI辅助创作者的挤压,最终被时代所遗弃。由此可以想见,未来的文字创作疆域,我们会反复经受旧时代的创痛:不断挣扎于人类创作的真诚性、精神性与尊严的流失。
那么,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写作的真正价值究竟栖居于何处?我撰写这段文字的初衷,仅是为了纠正一个被我们默认、却早已陷入循环谬误的固有观念。
我们应当挣脱数千年的文字固化认知,回溯文字诞生之初的本源。在文字尚未问世的时代,人类围拢篝火、相聚学园,面对面论辩、对视沟通,分享欢愉、倾吐见解。语言使人类产生联结,建构社群,而文字传承了这份沟通的本质,使人类成为拥有共情与联结的族类。
本质而言,文字本身不具备脱离人类精神、人格魅力而独立存在的价值,它承载的永远是人的思想与情感。
因此我们要回归写作的初心:写作的本源,是交流、是对话,是跨越空间,与一个个素未谋面的独立灵魂倾诉、共鸣。
真正具有价值的创作,从来都是创作者内心生发真切的精神悸动,发自内心想要分享、想要表达的产物。从这个维度而言,无真情、无共鸣的虚饰创作,本身就是一种空洞且虚妄的创作。
人工智能写作,从未真正颠覆人类文字创作凝聚的精神内核,反而极致地反讽了当下大量的虚饰创作。它以远超人类百倍、千倍、万倍的运算能力,戳破了平庸创作的伪装,暴露了功利写作的空虚与刻意,将虚饰创作的弊端无限放大,成为所有人无法回避的现实命题。
与此同时,当代创作者普遍深陷内卷主义的枷锁。我们执着于写出惊艳的文本,执着于成为杰出的作家、学者、创作者,却逐渐遗忘了创作的本源。
创作的本源,从来不是竞争、不是攀比、不是淘汰,而是交流与分享,是借由文字媒介,完成人与人之间的精神呼应、情绪共振。
内卷主义推动人类创造了巨量的物质与精神财富,著作权制度的诞生,也极大激发了个人创作的能动性。但随之而来的竞争机制,使创作者不再仅依从内心的表达,还要被迫迎合世俗的评判规则、排位体系。
无止境的内卷竞争,持续消解着人类创作的价值。人类创作本不该是相互博弈、相互倾轧,不该依靠踩踏他人,换取虚妄的成就感与尊严。
在人工智能强大的整合与创作能力面前,个体的人类力量极为渺小。我们的尊严,从来无法通过内卷式的恶性竞争获取。身处AI时代,我们更应清醒认识:每一句动人的文字、每一份优质的创作,都是无数前人以生命、热忱、心血积淀的成果。我们每个人,都是千年文字传统的承接者与延续者,只是有人承载的精神力量更为丰厚,有人更为微薄。
面对AI浪潮,人类创作者更应彼此联结、互助共生,而非相互排斥、恶性竞争。倘若我们依旧固守内卷时代的竞争逻辑,终将被自己建构的评价体系、竞争规则所反噬、碾压。
正因如此,人类写作在AI时代依旧拥有不可替代的终极价值。我们写作,只是为了倾诉心底的热爱与赤诚,只是为了向所爱之人、身边之人,分享世间的美好、内心的感触。
我们应当摒弃用华丽辞藻、精巧文笔标榜天赋、彰显优越的功利心态。AI时代的写作,终极意义是返璞归真,是重拾人类文字创作最纯粹的初心。
物极必反,人类数千年的文字积淀、精神传承,滋养出了如今的人工智能。可如今,依托人类文明养分成长的AI,却利用人类发展进程中滋生的内卷、功利等弊病,反向消解人类的创作初心、嘲弄平庸的人工创作。
我们过往抵触、约束AI写作,本质上是抱着陈旧、错误的认知,在加剧时代的焦虑与内耗。我们忘记了,AI只是一种功能,AI能够取代的仅仅是前AI时代利用文字这一表达所实施的规训。在功能性文本上徒劳的抵制AI,其实是在抵制文字权力的消失。在这个意义上,AI写作是反对文字权力的武器。
真正的破局之道,是停下来重新审视文字的本质:文字是人类精神的载体,只要人类精神生生不息,人工写作就永远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与之相对,脱离真心、缺乏共情、只为功利的虚假写作,在人工智能时代,只会愈发荒唐、苍白、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