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审判中的中国法官梅汝璈:为国血泪而登台
新华社上海5月3日电(记者陈浩明、万象)在最艰难的时刻,梅汝璈向海明立下誓言:“倘若不能将战犯严惩到底,便无颜再去面对江东父老,唯有蹈海而死,方可告慰国人。”
年逾花甲的梅小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父亲梅汝璈的传奇人生,脑海中时常浮现那样的场景:父亲为东京审判耗尽心力、白发早生。
20世纪50年代,梅汝璈与儿子梅小璈(前左)、女儿梅小侃(前右)合影(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1904年,梅汝璈出生在江西省南昌市青云谱区朱姑桥梅村。尽管家境并不算差,父亲对他的要求却十分严厉,年少的梅汝璈总会随身带着一本英语书,一边做事一边刻苦攻读。1916年,少年梅汝璈凭借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学校(清华大学前身)。1924年,他赴美深造,先后进入斯坦福大学、芝加哥大学学习,24岁取得法学博士学位。
梅小璈认为,父辈那一代留学生在国外并不容易,他们往往要比常人投入更多努力,才能真正获得认可与尊重。
1929年,梅汝璈学成回到国内,先后在山西大学、南开大学、武汉大学、复旦大学任教,讲授英美法、政治学、国际私法等课程。抗战岁月里,梅汝璈坚守教学阵地:既传授法律知识,也用自身行动引导学生做有骨气、知耻辱的中国人。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1946年5月3日至1948年11月12日,美、中、英、苏等11国在日本东京成立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依法审理二战日本甲级战犯。梅汝璈作为中国法官赴东京参与审判,正是这11名法官里唯一的中国籍成员。
梅汝璈(左二)在东京审判现场(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史料显示,正义审判启动之初,梅汝璈曾向国际社会发出严正呼吁:“中国遭受日本侵略最为猛烈,抗战时间最长,所付牺牲最大!”他同时指出:若非日本作出无条件投降,东京审判也不可能出现;而法庭上各国法官的座次,应当依据日本投降时各受降国的签字顺序来安排。
据梅小璈回忆,东京审判期间父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身为中国籍法官,梅汝璈既要遵循法官中立原则,又必须维护民族利益。“作为当时‘四万万同胞’中的一员,父亲的心声与诉求同样与普通中国老百姓相通——要让战犯得到应受的惩罚。”
梅汝璈与到庭的中国同事一起,在审判全程中不断遭遇各种阻力。他常在休庭时与其他法官进行深入沟通,揭露日军在华犯下的种种罪行。
历经818次开庭,1948年11月12日东京审判宣告结束。但最终裁决也让梅汝璈留下难以抹去的遗憾:28名甲级战犯中,除2人因病去世外,只有7人获判死刑,16人被判终身监禁(后续多数获得假释),1人获判20年监禁,最低刑期仅为7年。更令人生愤的是,日本昭和天皇竟得以安然脱身,未能受到法律的制裁。
“回国时,父亲也不过才44岁,头发已经花白。”梅小璈说,在法官席位争议、判决书起草、坚持施以死刑处罚等关键环节里,他始终尽力维护祖国的尊严与人民的利益。
新中国成立后,梅汝璈投入我国外交事业和法制建设,先后担任外交部顾问、世界和平理事会理事、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职务。20世纪60年代,他开始撰写《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一书,但最终未能完成。
20世纪80年代,梅小璈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捆每页400格的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东京审判的珍贵细节。手稿内容十分翔实:从法庭组建过程到甲级战犯名单的确定,从法官座次之争到法庭内部运行机制,几乎事无巨细地记录了这场“世纪审判”的各个方面。这份材料正是梅汝璈所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一书前四章的原始手稿。
2025年8月,梅小璈在阅读父亲梅汝璈所著书籍《东京大审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中国法官梅汝璈日记》。新华社记者 陈浩明 摄
80年过去,东京审判开庭时的庄严气象依然令人难忘。在梅家后代的心里,梅汝璈法官的一段记述同样深深铭刻:“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把日本帝国主义者欠下我们的血债,记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若把过去的苦难忘得干干净净,未来的灾祸就可能随之而来。”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不仅是梅汝璈对历史的深刻体悟,也成为他对后辈们的殷切叮嘱与精神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