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雪山征途
不久前,我们循着红军的足迹,再度攀登亚克夏雪山。这座海拔超4000米的险峰,是长征途中必越的高山之一。
车行至3500米,随身零食包装已因气压膨胀鼓胀。车载海拔数持续攀升,同行者中有人揉耳皱眉——耳鸣,是高原递来的第一份信号。
深吸一口冷气,推门下车,寒风灌入衣领,脚下是半山碎石,头顶是无尽陡坡。
藏语中‘亚克夏’意为‘不可逾越’。这座亦称长板山的雪峰,横卧于四川黑水与红原交界,主峰海拔4800米,垭口达4450米,自古被牧民视为连牦牛都难越的生死禁区。
据阿坝州委党校记载,1935至1936年,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三次翻越此山,在川西北风雪中踏出北上之路。此刻,我们站在‘不可逾越之山’的起点,试图触摸那段被风雪深埋的记忆。
山坡上,‘长征精神永放光芒’纪念碑静立。松林在风中起伏,树干垂挂松萝——这种仅存于极洁净空气中的丝状地衣,随风轻舞,覆满山体。
阿坝州委党校教师王阳正带学员在此授课。风声呼啸,她每字都需高喊:‘当年战士翻山,仅着单衣草鞋,有的赤足前行。积雪没膝,只能紧贴前人脚印,一步一挪,不敢停歇,坐下即可能永眠。’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沉默数秒才继续:‘许多人倒于雪线之上,大雪一掩,连坟茔与姓名都未留下。’3500米已觉缺氧,可那一刻,胸中翻腾的情绪,比呼吸更沉重。
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我自认体能尚可,出发时信心满满,以为高反不会找上我。可沿修整步道攀爬不到五分钟,呼吸已急促,心率飙至139。心脏狂跳,汗水滴落碎石,瞬间被寒风蒸干。
‘高反不看年龄,看节奏,别急。’耳边传来温和提醒。说话的是本地向导彭启力,常年居于高原,呼吸平稳,步履轻缓:‘步子放小,三步一吸,鼻吸口呼,别跟山硬拼。’
短短二十分钟碎石坡,将人还原至最原始状态:心肺极限、意志强度。我们空手着专业装备,走修好的路尚且艰难。90年前的战士呢?脚穿草鞋,腹中无食,负枪带械。那时亚克夏无路可绕,行军、筹粮、转移皆须翻越,每一步都是绝境求生。
换车继续向垭口进发。海拔3900米,天色骤变。一片雪花落于挡风玻璃,转瞬漫天飞舞。六月飞雪,是亚克夏的常态。
窗外景致骤变:3500米处松林苍翠、松萝如帘,此处只剩枯黄草甸,满目荒芜。远山脊残留残雪,白如大地裸露的骨节。
抵达4450米垭口,风雪扑面。当年红军翻越处,一座石砌烈士墓巍然矗立,石阶通向高碑。这座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2006年作为长征遗迹被列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周遭几无植被,墓旁树苗尽枯,唯墓顶一株无名野草,在风雪中摇曳。
一同登顶的红原县党史专家杨文明,气喘吁吁,面色发紫,仍执意拾级而上。他深耕长征史三十余年,对这座墓的每一细节都了然于胸。
他轻抚冰冷石墓,每说数语便停息:
‘这是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属红原刷经寺镇。
‘1952年,解放军进山剿匪……在垭口发现12具遗骨。
‘头北脚南,排列整齐,无枪伤,身旁有皮带环、铜扣等军用物。
‘时任团长唐成海——曾三越此山的老红军,结合党校考证与郭林祥将军回忆录,确认为1936年红二、红四方面军甘孜会师后北上途中,一个建制班夜宿缺氧牺牲的战士。’
杨文明蹲下,轻拂墓缝积雪碎石:‘无名无姓,睡下便再未醒来。’1952年,解放军就地垒石为墓,立木为碑。此后红原县多次修缮,数十年来,它始终面朝北上方向。12位无名烈士,已化作雪山一隅,永守征途。
下山途中,雪仍飘落,层层覆盖山脊与墓碑。车出垭口,海拔渐降,窗外由枯黄转为苍翠。傍晚抵红原县城,景象与山上判若两界:柏油路穿城,藏式新居整齐,牦牛市喧闹,广场上孩童追逐足球。这座高原小城,生机盎然。
变化不止于城。2012年,亚克夏隧道贯通,2302米隧道取代12公里盘山路,翻山时间由半小时缩至数分钟,终结冬季封山险情;2025年底,久马高速多段通车,成都至红原车程迈入四小时。
当年草鞋踏出的足迹,今已化为公路与航路交织的立体网络;当年饥寒交迫的荒原,如今烟火升腾。
伫立红原暮色,回望雪山,亚克夏已隐入云霭。那群不可阻挡的人早已远去,但他们开辟的路,仍在延伸。(肖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