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办证件，老战士终启尘封数十载的木箱
6月18日，王於昌在安徽省宿州市萧县的住所回忆往昔。新华社记者 黄博涵 摄
1963年11月，江西上饶上空，一枚萨姆-2导弹在王於昌和同伴的紧密配合下刺破云霄。片刻后，两万米高空的美制U-2侦察机被精确击中，轰然坠地。这一战，成为中国地空导弹部队在世界防空史上的震撼一击。
战功赫赫，缔造传奇的勇士却在和平年代悄然转身，选择了后半生的沉寂——王於昌将两次击落U-2侦察机所获的一等功勋章深锁箱内，转业返回安徽萧县，在百货公司默默耕耘二十余载，恪守保密准则，从不提及过往。
2019年，国家为退役军人办理优待证需核实个人信息，王於昌老人才最终打开那只尘封数十年的木箱，箱中安放着一等功奖状，以及一张褪色的接见合影……
“我就是要全心向党，永远跟党走。”现年90岁的王於昌如此说道。他以一生的忠诚，坚定追随党的步伐，走得静默、深沉、炽热。
铸剑蓝天：卫国护家是我的志向
1936年，王於昌生于安徽省宿州市萧县张庄寨镇王柳园村一个清贫农家。全家五口人依赖两亩薄田维生，直至解放的欢歌响彻村庄，少年王於昌才初悟“国存家安”的真义。“共产党就是我的至亲。”这句话如种子般植入他心间，日后成长为他一生的坚定信念。
1954年，18岁的王於昌初中毕业，怀着报国热忱投身军旅，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航空兵，随后被选拔进入地空导弹部队二营三连。这是中国首批地空导弹部队之一，配备当时最先进的萨姆-2导弹。王於昌担任加注技师，负责为导弹注入氧化剂、清洁弹体，此工作正是为导弹蓄积雷霆之力的关键步骤。
氧化剂具有强烈腐蚀性，操作时须穿戴不透气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盛夏驻地气温逾40摄氏度，王於昌防护服内的衣衫浸透层层汗渍；寒冬移防北方，零下20多摄氏度的野外缺乏净水，他和战友们便将冰块含入口中。
加注剂量不容丝毫偏差，冲洗程序更是复杂。王於昌日夜苦练，手上伤痕累累，连梦中都在思索更高效的装配技巧。在他的刻苦钻研和同伴们的反复操练下，导弹和雷达的预备、启动、锁定、发射时间被缩短至极限。
王於昌所在的二营开创了独特的“近快战术”，先后击落三架U-2侦察机，铸就卓越功绩。在两次击落U-2侦察机的行动中，王於昌所在集体获集体一等功，他本人获个人一等功，其后晋升为连长。1964年7月，二营全体官兵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王於昌也在同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是我毕生最荣耀的时刻。”他说道。
隐于平凡：我是党的一枚棋子
1973年，王於昌转业回到萧县，成为一名百货公司售布员。保密纪律深植骨髓的他，将立功奖状、接见合影一并锁入箱底。昔日托举国家重器的双手，执起了陌生的算盘和尺子，开启了漫长而缄默的寻常岁月。
6月18日在安徽省宿州市萧县的王於昌家中拍摄的王於昌一等功立功奖状。新华社记者 黄博涵 摄
友邻和亲戚对王於昌的缄默难免揣测和疑问：“‘四个口袋’的部队干部，怎么回来当了工人？”他不解说，也不能解说：“一方面是保密要求，另一方面我就是党的一枚棋子，党令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没理由倚仗功劳‘啃老本’。”
量布、卷布、撕布、算账……凭借军旅中锤炼的坚韧，王於昌从一个连算盘都不会的“新手”，迅速练就成为知名的“快手神算”，当年即获评先进工作者。
他相继担任萧县百货公司人秘股股长、副经理。“公司里众人皆知他从不徇私情，但谁家真有难处，第一个去帮扶的必定是他。”王於昌往昔同事臧玉玺说，大家都对他的无私刚正由衷钦佩。
“父亲对自己极端自律，对我们姐弟三人更是严苛异常。”王於昌的小儿子王其民说，即便对家人，父亲也始终严守自己的“隐秘”。“不许碰，更不许问！”在儿子的回忆中，父亲从未因私务向组织提过任何请求，更不许家人、亲戚和朋友借他的名号“占便宜”。在他的身教言传下，儿女们也先后入党，成为他期盼的“踏实勤奋的刚强之人”。
余音未绝：对党赤诚，无悔无怨
王於昌的“隐秘”在2019年初终被掀开。
当过兵的侄子告知他，国家正在为退役军人办理优待证，需采集登记个人信息。老人忧虑涉密信息不便公开讲述，便在长长的登记队列旁悄然等候，直至所有人都办毕，才独自走到工作人员跟前。
“我是志愿兵，没有入伍通知书和退伍证。”
“那您凭什么证实自己当过兵呢？”
老人返身回家，开启了那只锁了数十年的箱子，再回来时，手中握着一等功奖状的复印件，以及那张泛黄的接见合影。
在场者纷纷聚拢，沉寂半生的惊雷，终又回响再起。消息从县城传到省城，共事数十年的老同事、居住半辈子的邻居，甚至王於昌的儿女，都是首次完整知晓父亲青春岁月的热血与荣光。
6月18日，王於昌在安徽省宿州市萧县的家中行军礼。新华社记者 黄博涵 摄
2019年，83岁的王於昌获评“全国模范退役军人”；2021年，他被评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今年，90岁的他成为“七一勋章”获得者。
有人赞誉他是大功臣，王於昌急得连连摆手：“我不是什么大功臣，在部队受近20年教导，我永远是人民的子弟兵。”
即便年事已高，王於昌依然热忱接受每一场宣讲的邀请，有的学校离家数十里路，他也从不拒绝。近年来，他已在当地进行了近百场宣讲。萧县征兵时节，不少年轻人说，正是听了王於昌的故事，才坚定了参军报国的决心。
出席活动的王於昌，衣襟上挂满各类奖章，他却总将一枚党员徽章仔细别在所有勋章之上的胸口。那是他最重的信念，是他一生无声守护的源泉。“我为祖国今日的强盛欣喜，我一生对党赤诚、无悔无怨。”王於昌语调平和，如同述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惊雷静默，长守本心。（记者朱青、黄博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