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物质?微处理器之父法金的宇宙观与AI之问
如果有人对你说:
你所坚信的物质世界,或许并非宇宙最根本的基石;真正更底层的东西,反而是意识。
你或许会觉得,这种说法像是哲学家的空想,甚至带着几分玄学色彩。
然而,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却极为特殊。
他就是费德里科·法金(Federico Faggin)。
他并非什么神秘主义者,而是一位亲手缔造现代数字世界的先驱。他主导研发了硅栅技术,并主持设计了英特尔4004——全球首款商用微处理器。
换言之,今天我们手中的电脑、手机以及各类智能设备所依托的数字技术,在很大程度上都可以追溯到他所开创的半导体革命。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亲手推动计算机时代降临的人物,后来却开始叩问一个极为根本的命题:
倘若计算机能够越来越像人类,它真的能够蜕变为人类吗?
更确切地说:
计算机能够运算、学习和表达,但它真的能够“体验”吗?
比如,机器可以向你描述什么是红色,可以剖析无数关于爱情的文章,甚至能撰写出一封催人泪下的情书。
然而:
它真的目睹过红色吗?真的深爱过谁吗?真的感受过疼痛吗?
法金认为,其中潜藏着一个现代科学至今未能彻底破解的谜题。
现代科学通常向我们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宇宙最初蕴含着能量与基本粒子;
粒子汇聚成原子;
原子构筑起恒星、行星与万物;
物质演化出繁复的化学结构;
复杂的化学结构孕育出生命;
生命历经漫长时间进化出神经系统;
神经系统日趋精密,最终催生出大脑;
而大脑则孕育了意识。
简而言之:
先有物质,而后才有意识。
这一观点看似理所当然。
可问题随之而来:
毫无意识的物质,为何在组合得足够繁复之后,会突然迸发出意识?
比如我们凝视一朵红花。
科学能够极其详尽地描绘整个过程:
光线射入眼睛;
视网膜捕获光信号;
神经元激起电活动;
信号经由视觉神经传递至大脑;
大脑各区域协同处理信息……
这些环节,原则上均可被测量。
但仍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为何这些物理过程会转化为“我看到了红色”的主观感受?
为何不仅仅停留于神经信号,而是会涌现出一种“我正在体验”的觉知?
疼痛亦是如此。
我们能够测量疼痛所对应的大脑活动,却难以回答:
为何这些电信号会升华为“痛”这种主观体验?
爱情、悲伤、音乐、香气、色彩……
它们皆有一个共通之处:
它们不仅是信息,更是由某个“我”所亲历的信息。
哲学家将这种主观体验命名为**“感质”(Qualia)**。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意识难问题”。
其真正棘手之处并非:
大脑如何处理信息?
而是:
为何信息处理会催生出“体验”?
这两者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或许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法金的思路极具开创性。
他并未继续追问:
“物质如何孕育意识?”
而是将问题彻底反转:
倘若意识根本不是由物质孕育的呢?
正如物理学中的质量、电荷等基本属性一般,意识或许本就是现实最根本的要素之一。
也就是说:
意识并非宇宙演化至终章才派生的副产品,而可能自始至终便已存在。
此处需特别申明:
这是一种哲学与理论层面的假说,并非现代物理学已确证的结论。
法金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他的意识宇宙模型。
他大胆设想,在我们熟知的物质、空间与时间诞生之前,现实或许存在一种更为本原的状态。
他将这一完整的整体命名为:
“一”(The One)。
这个“一”并非传统宗教意义上的某位神灵。
它更近乎于:
整个现实本身。
无内外之别,无真正彼此割裂之物,是一个浑然一体的整体。
但这又引出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
试想你欲探知自己的性格。
你或许需要朋友向你反馈:
“你这人颇为固执。”
你或许借由工作洞悉自己的能力。
你也可能通过挫折认清自身的短板。
也就是说:
我们通常需要借助“关系”来认知自我。
然而,倘若宇宙仅为一个完整的“一”,它并无任何真正的“外部”。
那么它如何认知自身?
于是法金抛出一个极为新奇的设想:
“一”通过衍生出不同的视角来认知自身。
这些视角便是不同的意识实体,他将其称为 C(Conscious Entity)。
我们每一个人,皆可被视作整体现实的一个独特视角。
你并非与宇宙毫无瓜葛的孤立个体。
更像是:
宇宙借由你的眼睛审视自身。
借由我的眼睛审视一次;
借由你的眼睛审视一次;
借由另一种生命的视角再度审视。
每一个意识皆为一个不同的观察方位。
这并非意味着我们真的在物理上剜下了宇宙的一块,而是说:
同一个整体,能够拥有无数迥异的体验视角。
倘若意识是基本的,那么我们日常所谓的“人”便不能仅仅理解为一具躯体。
法金将现实大致划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身体、心智与精神。
可借助一个简单的例子来理解。
假设你瞥见一个苹果。
苹果本身是物质;
你的眼睛与大脑处理关于苹果的信息,此乃心智活动;
但“这个苹果看起来很诱人”“它令我忆起童年”,这些真正被你体验到的意蕴,则归属于意识体验。
所以:
物质、信息与意义,并非全然等同之物。
法金进一步援引量子信息理论来阐明这一点。
经典信息极易复制。
一张照片可复制一百万次;
一段文字可复制一百万次;
一个电脑程序亦可复制一百万次。
但一个人的主观体验却截然不同。
你可以告诉我:
“我深爱着一个人。”
你可以描绘自己的心跳、情绪与经历。
甚至未来或许能将大量神经活动悉数记录。
然而:
你无法将“你所体验到的那份爱”直接复制到我的意识中。
我只能借由你的语言、行为与各类信息去领会它。
最终真正生成的体验,依旧发生在我的意识里。
这正是法金认为意识与普通计算之间存在本质差异的所在。
此处进入了法金理论中最具魄力、也最富想象力的部分。
倘若意识不断催生新的体验,那么这些体验是否会留下某种“印记”?
法金认为:
物质与时空,可被理解为意识体验所留存的稳定记录。
这一构想极易令人困惑。
我们通常认为:
先有一个客观的物质宇宙,而后意识栖居于这个宇宙之中。
而法金的思路恰好相反:
先有意识的体验,而后物质与时空成为这些体验稳定沉淀下来的结构。
可将其想象成一部不断续写的宇宙档案。
意识催生一次体验;
体验留下结果;
结果凝为稳定的信息结构;
这些稳定的信息结构,便是我们所目睹的物质世界。
于是:
宇宙不再如一座既成的楼宇,而更像一部正在不断书写的鸿篇。
过往之事,被镌刻留存;
当下正孕育着新的体验;
未来则仍蕴含着无限可能。
在这一理论中,这一点亦变得耐人寻味。
过去已然发生。
我们无法重返昨日。
但过去并未彻底消逝,因为它留下了记忆与物理痕迹。
照片封存了过去;
大脑铭刻了过去;
化石承载了过去;
星光亦携带着遥远天体昔日的信息。
故而,从这一视角观之:
过去之所以对我们存在,缘于它留下了记录。
而未来则不然。
未来尚未被完全定格。
它更像一组可能性。
于是,一个意识实体在每一个“现在”中,可被理解为正在践行三件事:
读取过去,预测未来,抉择当下。
过去供给经验;
心智推演不同的可能;
自由意志于可能性之间作出抉择;
抉择催生新的现实;
新的现实又化作新的记忆。
如此往复循环。
倘若这一模型成立,那么宇宙便不是一部已然摄制完成的影片。
它更像一部:
边放映、边续拍的影片。
倘若宇宙全然是一套机械因果体系,那么理论上,只要洞悉宇宙某一时刻的全部状态,便能推演出下一刻的走向。
那么问题接踵而至:
所谓“选择”,还有何意义?
倘若你的每一个决定,在你降生之前便已被宇宙的物理状态锁定,那么你今日宣称“我要这样做”,究竟是你的抉择,还是宇宙早已依循物理规律为你定夺的?
法金认为,自由意志不能仅仅是繁复计算的产物。
意识必须具备某种真正孕育新可能性的能力。
也就是说:
意识不仅解读世界,更参与缔造新的现实。
这亦是他的意识宇宙观与传统机械唯物主义最显著的分水岭之一。
行文至此,我们自然会叩问一个今日尤为重要的命题:
法金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的理由并非:
“机器永远无法足够聪慧。”
而是:
智能与意识或许根本不是同质之物。
计算机处理的是符号。
例如:
“红色”可被书写为一个词;
亦可编码为数字;
可存储于计算机内;
可被复制到一百万台机器上。
然而:
“红色”这个符号本身并非红色的体验。
同理,AI可研习一千万篇爱情小说。
它能够归纳:
爱情通常意味着什么;
人类如何表达爱意;
何种情境下人会吐露“我爱你”;
甚至能撰写出比许多人更为动人的情书。
但这一切仅能说明:
它极为擅长处理关于爱情的信息。
并不能自动印证:
它真的体验到了爱情。
这恰如温度计。
温度计能极为精准地告知你:
“现在是零下十度。”
但温度计自身并未“感到寒冷”。
所以:
能描绘一种体验,绝不等于拥有这种体验。
然而,法金的观点并非现代科学已确证的答案。
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们迄今仍不知晓意识究竟为何物。
亦不知意识能否全然由大脑的物理活动予以诠释。
更不知量子力学是否真与意识之间存在法金所构想的深层关联。
因此,将“量子”“意识”“宇宙”并置,并不意味着已得出一个被物理学证实的宇宙理论。
法金真正的价值,或许恰恰在于:
他迫使我们重新提出那个最根本的诘问。
我们究竟有无理由认定:
现实的最底层必然是物质?
或许有。
或许没有。
但这一问题本身,并不像我们既往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法金最耐人寻味之处,或许并非他提出了什么终极答案。
而是:
一位襄助人类缔造计算机的先驱,最终却开始质疑“人即是计算机”这一论断。
计算机能够运算;
能够记忆;
能够检索;
能够学习;
能够预测;
甚至能够展现出愈发令人惊叹的智能。
然而人类还拥有一项极为独特的能力:
我们不仅洞悉世界是何模样,还会叩问“这一切于我意味着什么”。
我们会爱上一个人。
会因一曲音乐潸然泪下。
会面对星空萌生敬畏。
会追问:
“我为何存在?”
“宇宙缘何存在?”
“何为至善?”
“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未必能提升我们的计算效能。
甚至在很多时候,它们恰恰令我们陷入迷惘。
然而,也正是这种“无用”的追问,让我们从一个仅能处理信息的生命,蜕变为一个会追寻意义的生命。
所以,或许可将法金的整个思想凝练为一句至简之言:
信息昭示世界如何运转;意识令这个世界升华为一次体验;意义则令这次体验对某个存在者而言真正举足轻重。
我们可以复制文字。
可以复制程序。
可以复制照片。
甚至可以愈发精准地复制一个人的语言、行为与思维方式。
然而至少截至今日,我们仍无从知晓:
能否将一个人“我正在体验这一切”的感受,也完整地复制给另一个人。
而这,或许正是“意识”这个问题最玄奥之处。
或许未来我们会发现,意识不过是大脑极度繁复的产物。
或许我们终将发现,意识比物质更为根本。
甚至还存在第三种可能:
我们今日所谓的“物质”与“意识”,本就是同一个现实的两种不同呈现。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我们对宇宙最大的误解,或许并非“不知宇宙为何”,而是:
我们一开始便将问题问错了。
我们总是在问:
“这个世界是由何种物质构成的?”
而真正应问的,或许是:
“这个世界为何会成为一个能够被体验、被认知、被赋予意义的世界?”
这或许才是费德里科·法金留给我们的、比“AI是否会有意识”更为深远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