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并非一夜变强——2022年才被真正感知的进化之路
这一系列文章总共九篇,起点相当朴素:我们希望把三个关于 AI 的基本问题彻底想透——它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强大,它究竟是什么,以及未来人类应当如何与它协作。
前三篇从 AI 的演进历程谈起;中间三篇聚焦于能力、记忆、幻觉以及 Agent 的边界;最后三篇回归到临床运营从业者本身,探讨协作模式、职能分工与工作方式的转变。
我并不打算把它写成一本“AI 工具操作手册”。工具迭代的速度太快,今天还值得专门钻研的功能,半年后或许已成为默认配置。相较之下,更值得投入时间去厘清的是那些不会迅速变化的问题:AI 的能力源于何处,它为何会犯那些看似浅显的错误,何时可以信赖,何时必须回归原始凭证,以及当执行成本越来越低时,人的价值究竟将流向何方。
2022 年末,许多人初次接触 ChatGPT 时,都产生了某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前一天还在亲手整理会议纪要、修改英文邮件、翻阅数十页方案,今日只需将材料输入一个对话框,几秒钟便能收获一份像样的成果。
对临床运营从业者而言,这种冲击尤为直接。我们并非先在学术论文中结识它,而是在最平凡的日常工作中遭遇它:一段杂乱的会议记录被梳理为行动清单;一封措辞生硬的英文邮件被重新编排;一份方案文件被迅速提炼出访视安排、入排标准与尚待确认的风险点。
于是,“AI 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强大”便成了一个水到渠成的疑问。
答案却有些出人意料:它并不突然。2022 年真正上演的,是一项积淀了数十年的技术,首次以足够亲民的使用门槛步入普通人的工作场景。
现代人工智能通常可追溯至 1956 年的达特茅斯夏季研究项目。McCarthy、Minsky 等学者提出了一个至今仍极具魄力的命题:
倘若学习、推理以及智能中的若干过程能够被足够精准地刻画,机器是否亦可模拟这些过程?¹
自彼时起,AI 研究的方法几经更迭,但那个核心命题其实始终未变:
如何让机器胜任那些过往被认为必须仰赖人类智能方可完成的任务?
早期研究者最直觉的回应,是将人类的知识灌注给机器。
既然行家知晓如何解决问题,便将专家的判断拆解为规则:若 A 成立,则执行 B;若 B 不成立,则继续核查 C。
后续问世的专家系统,将这条路径推向了巅峰。
在某些边界清晰的场景中,它成效显著。机器不会疲倦,不会遗忘规则,亦不会因当日情绪波动而调整标准。
然而,难题很快浮现。
现实世界的知识,难以被完整地罗列成规则表。
一位专家或许能够作出正确判断,却未必能将其数十载经验悉数拆解为明确规则;即便能够写出,现实中新情况、例外与组合的层出不穷,又会迫使系统持续追加规则。
规则越积越多,系统愈发繁杂;系统愈发繁杂,维护成本节节攀升。
AI 遭遇的第一个重大瓶颈,并非机器执行规则不够迅捷,而是:
人类根本无法预先穷尽世界的所有规则。
于是,自 20 世纪 80—90 年代起,AI 的一条关键路径开始悄然转向。
这并非某一年骤然换轨,亦非专家系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真正转变的是解决问题的范式。
过去的命题是:
“专家掌握什么?我们如何将这些知识写入程序?”
新的命题变为:
“倘若为机器提供海量数据,它能否自行从数据中提炼规律?”
这便是机器学习逐步跃升为主流方法的进程。
人不再承担逐条书写每一条判断规则的职责,而是负责供给数据、设定目标与设计学习方法。
这一步意义深远。
因为 AI 开始由“执行人类既定规则”,迈向“从大量案例中习得一种我们未必能够逐条言明的规律”。
20 世纪 90 年代至 2000 年代,统计机器学习渐次渗透至搜索、推荐、语音识别、图像处理、风险评分等日益广泛的领域。
但这一阶段的 AI 仍带有鲜明的特征:
它通常是专用的。
一个识别垃圾邮件的模型不会顺带为你翻译英语,一个推荐商品的模型也不会骤然开始撰写文章。
每应对一类新问题,往往都要重新筹备数据、遴选方法、训练全新的模型。
AI 已学会“学习”,但距今我们所熟悉的那种通用能力,仍隔着漫长的距离。
2017 年,Google 研究团队发表《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 Transformer 架构。²
今日回望,这是生成式 AI 发展史上举足轻重的事件之一。
但倘若不深究技术细节,其实无需铭记繁复的公式。
把握两件事便已足够。
其一,Transformer 更擅长捕捉彼此相距甚远的信息之间的关联。
语言并非一个个词语孤立堆叠而成。
一句话中的代词所指对象,一个转折究竟否定了什么,一段文字前部设定的条件如何作用于后部的结论,都需要洞察上下文之间的关联。
注意力机制使模型能够更精准地判断:
在解读当前位置时,前文哪些信息最为关键。
其二,同样关键的一点是,Transformer 极为契合大规模并行训练。
以往一些语言模型更仰赖顺序处理,前一步完成方可推进下一步。Transformer 的结构使大量计算得以更高效地并行展开。
这件事看似与“智能突破”无关,却决定了另一桩更为重要的事:
当数据愈发充沛、算力愈发强劲时,这种架构能够随之同步扩张。
于是,Transformer 不仅仅是让彼时的模型表现更优。
它构筑了一个能够持续扩展的底座。
后来我们熟知的 BERT、GPT,以及今日绝大多数主流大语言模型,皆沿此路径继续演进。
因而,2017 年真正具有标志意义的,并非“AI 自此开启了聪慧之旅”。
而是:
研究者寻得了一种能够更高效利用海量数据与算力、且可持续扩展的架构。
倘若仅将今日 AI 的成就归功于 Transformer,故事仍缺失一半。
再精妙的算法,若缺乏充足数据,也难以汲取太多知识;数据再丰沛,若计算能力滞后,也无法支撑大规模训练。
2017 年之后真正上演的,是三个长期积淀的条件开始彼此共振。
其一为架构。
Transformer 提供了更契合规模化训练的技术底座。
其二为数据。
互联网、数字出版、代码仓库以及日益增多的数字化内容,使模型得以触及过去难以想象的规模级的语言、知识与任务模式。
其三为算力。
GPU 与大规模计算集群的持续发展,使训练数十亿、上百亿乃至更大规模参数的模型成为现实。
这三项要素此前并非全然缺失。
真正的差异在于,它们开始在同一时期跨越了足够显著的规模阈值。
算法能够吸纳更多数据,更充裕的算力又使更大规模的训练成为可能;模型能力提升后,研究者继续扩张数据、计算与模型的规模。
几项条件开始形成正向循环。
于是,从外部观之,AI 似乎在 2017 年后骤然崛起。
从技术内部审视,更像是数十年积淀的多条曲线终于开始交汇。
所谓的“突然爆发”,往往只是慢变量积累至一定阶段后,在表层呈现出的表象。
然而,即便到了 GPT-3 阶段,大多数普通职场人士依然未曾强烈感知到 AI 已悄然降临身边。
真正扭转这一格局的是 2022 年。
ChatGPT 上线之后,一项此前主要发生在研究机构、技术公司与专业产品内部的能力,被封装进了一个极致简洁的界面:
对话框。
这一举措的意义常被低估。
它意味着,人类首次无需掌握编程,无需了解模型如何训练,甚至无需学习一套复杂软件,便能直接以自然语言表达诉求。
背后还潜藏着一项重要转变。
以 InstructGPT 为代表的工作,通过指令微调与基于人类反馈的训练,令模型更擅长领会并遵从用户意图。³
于是,人与 AI 的关系从:
“模型能够生成什么?”
逐步演变为:
“我可以委托模型替我完成什么?”
临床运营亦恰在此时,第一次真正大规模地与生成式 AI 相遇。
起初,都是些微末之事。
有人借助它润色英文邮件。
有人将会议记录投入其中以梳理行动清单。
有人令其将数十页材料压缩为一页摘要。
有人开始比对两份方案版本,整理培训材料,提取监测报告中的待跟进事项。
这些任务本身毫不新奇。
临床运营过往一直在从事。
真正崭新的变化在于,过去需要在多个文件、表格与软件之间反复搬运信息的工作,如今首次能够从一句自然语言启程:
“将这份会议记录整理成一封待办邮件。”
“比对两个版本,仅告知与筛选相关的变动。”
“勿作最终判定,先将此事的时间脉络梳理出来。”
AI 并未凭空创造这些工作。
它改写的是完成这些工作的入口。
回望 2022 年以后最初数年的变迁,极易将 AI 的价值解读为:
写作速度加快了。
但这或许只是最表层的洞察。
过往使用数字系统,我们通常需要先迁就系统。
打开 CTMS,需知晓进入哪个模块;查阅一份文件,需明了去何处检索;整理数据,需熟悉字段定义;欲完成一项操作,需沿系统预设的路径逐步点击。
生成式 AI 所带来的转变,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交互范式:
人先表达意图,再由 AI 协助解读与组织信息。
这意味着自然语言正逐步演化为一种全新的工作界面。
生成式 AI 对临床运营真正值得玩味之处,并非将既有系统全盘推翻。
而是它开始化作一个新的中间层,将人与原本散落于文档、数据、系统中的信息再度贯通。
过去 AI 已隐匿于搜索、推荐、影像识别、预测模型及各类后台系统之中,只是多数人并不会直接与其互动。
ChatGPT 之后,我们首次能够直接告知它:
我当下要完成什么。
因此,AI 并非在 2022 年骤然习得了智能。
只是自 2022 年起,我们终于能够直接与之对话。
而一旦这一接口开启,后续的演进便会加速许多。
因为 2017 年以后,AI 并非仅在“书写文字”这一件事上日益精进。
它开始陆续获得理解、生成、对话、感知、推理,直至执行任务的能力。
下一篇,我们将继续向前追溯:
AI 是如何从“会书写”,一步步迈向“能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