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韩水法: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主义重构

发布时间:2026-09-04 20:30阅读:1

如今,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广度和深度重塑人类社会,人工智能与基因工程等技术的应用更是直接引发了人类自身的某些变革。这些进步一方面赋予人类深刻认识、利用及改造自然的强大工具,也提供了认识自身、发挥潜力及改善生活的有效手段,尤其在提升健康水平、延长寿命及改善生活质量方面前景广阔;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进一步升级可能导致智力全面超越人类的超级智能出现,给人类带来被支配、奴役乃至被消灭的风险。

本文旨在揭示这一核心问题,即人的性质在人文主义视野下的演变,探究其过去、现状及未来。笔者将分析为何这一变化被忽视,以及人们在应对时存在的盲区。在此基础上,提出人工智能时代人文主义的基本理念,论证人类自尊与自信的必要性及其依据。此问题关乎哲学基础理论,因此讨论将在哲学语境中展开,涉及对形而上学、认识论和心灵哲学等理论的重新审视,以及对正义和道德原则基础的再思考。方法论上,人类应面向未来进行当下的筹划,过去积累的问题需在未来解决,仅靠传统观念限定当下和未来的主张是不可行的。

一、人工智能时代的特征

对于人工智能的定义尚无定论,对其时代的描述更是五花八门。然而,近十几年的事实表明,人工智能在弈棋、翻译、自动驾驶、疾病诊断及图像识别等高级领域迅速扩张。其解决复杂问题、满足现实需求的能力,以及发展速度和拓展潜力,已超乎多数人的认知。因此,笔者将从定义入手,考察时代特征,以精准把握时代的性质、趋势及其如何导致人的性质的变化。

使用“人工智能时代”之名,是以AI为标志,并非认为其特征仅限于此。基因科学和技术同样是主要特征。虽然较少使用“基因工程时代”,但其影响深远。理解这个时代,必须理解基因科学及其实践意义。此外,还需检视构成时代基本特征的新兴主流现象及其现实影响,了解其知识语境和意义。

首先,人类知识达到了惊人的深度和广度。宏观上,关于物理世界的认识,时间尺度达137.98±0.37亿光年,空间尺度为46亿光年;微观上,已认识两类基本粒子;规则上,掌握了四种基本作用及其范围。

其次,信息及其网络成为社会基本结构的一部分。信息社会与AI皆基于计算机技术发展,AI是信息技术的必然结果。处理巨量信息需借助人类智能之外的高效手段,AI的诞生即出于此目的。只有具备有效手段,信息的生产、分配、整合和应用才成为可能。在此意义上,信息社会与AI相互依赖,AI无疑是信息社会的中枢。

再次,自1953年DNA双螺旋结构发现以来,生命科学将生命活动研究建立在分子水平,实现了飞跃,克隆生命、改变遗传性质等在特定条件下成为现实,意味着人类可更新甚至创造新的生命类型。神经科学领域,光遗传学工具包已能精确操作神经元兴奋性。

最后,高速交通工具和设施使个体和群体交往便捷,联系紧密,改变政治、社会和经济关系。尽管“地球村”源于电信,但高速交通消除了距离阻隔,互联网则实现了全球即时联系与合作。

前述四个方面标志了时代的主要特征。表明人类知识性质、生存方式、手段和环境发生革命性变化,导致人类群体性质变化,生物性质也开始经历改变。其中AI最特殊,可能直接导致另类智能(强人工智能)出现。下面将集中讨论三种直接改变人性质和地位的现象。

从字面看,AI是人类发明并制造的理智能力。埃特尔认为赖斯的定义最为精简:“关于如何使计算机做得比人更好的研究。”但这只是描述性定义,未解决实质问题。关于“人工”意义分歧不大,但“智能”意义分歧显著。可概括为两点:一是强人工智能与弱人工智能;二是类人AI与非类人AI。

强人工智能(AGI/超级智能)能自主学习、行动、设定目标和解决问题,即能从事人类任何智力工作的机器智能,等同于一种人工自为者,类似人类。弱人工智能则非自主,是助手,执行人类目的,听命行动,只能处理计算、学习等任务,指令由人发出并可随时中止。

人类智能以生命为基础(新陈代谢、自我复制)。作为自为者,AI是否也应具备?否则作为物质系统难以成为自为者。主流观点认为,兼具自主目的、情感、想象力的AI在可预见的未来难以产生,当前主流AI属于弱AI,在专域能力远胜人类(如弈棋、谱曲、绘画、写诗)。艺术涉及情感,且弱AI发展出综合能力,因此有人坚持人工自为者终将出现,至少达到人类水平。

若AI属类人智能,哲学基础理论受根本挑战。第一,人类从未见识过其他智能,现在具备现实基础。第二,宇宙可能存在其他类型智能。对当代人而言,与人类智能对等的同类存在不再是幻想,而是科学方向。哲学挑战在于重新审视人性和理性理论,从头理解其他理智能力。

迄今哲学对人尚未达成共识,但人性质正在改变。哲学需回答三重问题:继续追问人是什么;回应性质变化后的人是什么;解释变化前后人的关系。

二、传统人文主义的核心

人文主义是人类自我反省、确认和定向的思潮,形成许多流派。但存在引导进步的主流。笔者将直达本质,从中西流派概括核心主题。康德的四个追问(认识什么、做什么、期望什么、人是什么)是有效纲要,也是人文主义共同核心的指针。人文即人创造的新形象及对其创造过程的理解,与中国传统的人文(包含变化和进步)共通。

人创造的前提是确证人的地位、价值、根据和意义。在人文主义视野中,人的存在与发展具有当下即是的特征,与现实环境互动。发展出自主要求及环境逼迫(现代社会中后者更重要)。人容易忽略:在活动造就的对象(包括环境)面前,人本身也作为对象存在和活动。理解人文主义需增加人作为自己活动对象之对象的维度。

不仅如此,此判断蕴含更深意义:人的一切活动原本就是人文主义的。先前多数人将人文主义限制在狭义,与生产、科学、技术分离(如文学式人文主义)。20世纪上半叶追溯古希腊罗马,中期后与自然科学分离,沉浸于语言概念思辨(解释现代世界的概念)。出路狭窄:回归理想人存在,或在自我中打转。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也陷入困境。如文艺复兴混合消极因素,20世纪人文主义表现虚无主义。布洛克认为冲突是情感/非理性与理性。自20世纪起,人受制度、自然科学和技术压迫。反对进步、保持传统、迷信的倾向依然影响大。

因此,立足AI时代重新考察,要揭示狭义人文主义者忽略的人文主义原本因素,即贯彻在现代人活动各方面的精神和性质。在当代境域下,面向未来,人文主义才能得到真切理解和规定。

现在,人类演化进入根本关节点。迄今人文主义以既有的人(智人,生物性质未变)为对象,称为智人人文主义。现在现代智人生物性质面临改变,本文分析讨论这种视域中的人文主义。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京)2019年第20196期 第25-44页

⊙免责声明:以上图文来自网络,贵在分享,不做商用,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出处所有,内容为作者观点,并不代表本公众号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如涉及版权和署名等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予以署名或删除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