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矿工诗人陈年喜：阅读如何重塑人生

“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这是诗人陈年喜最为人熟知的诗作。十六年的矿山爆破工经历，他用炸药崩开岩层，也用阅读与写作击碎命运的枷锁。世界读书日到来之际，新华社记者与陈年喜展开对话，畅谈阅读与文学如何让平凡的生命绽放光彩。

2014年冬季，陈年喜在矿上工棚里进行创作。（受访者供图）

问：在您的生活里，阅读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答：必须承认，我确实是阅读的受益者。直接的结果是，当身体无法再支撑矿山劳作时，写作给了我另一种可能。一方面，阅读拓展了我的视野，那些无法亲历的生活、无法体会的情感、那些深层的思考，都通过阅读得以触及和获取；另一方面，在漫长艰辛的打工岁月里，阅读让自己获得了解脱与安宁，仿佛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问：回望您的人生与写作历程，有没有哪本书或哪位作家，对您产生过深刻影响？阅读又是如何影响您的创作？

答：《聊斋》是我阅读次数最多的著作，那些故事与我故乡流传的许多传说极为相似，我甚至觉得那些故事就发生在身旁。我后来意识到，民间世界的丰富性、复杂性、混沌性，是文学重要的一面。一清二白，从来不是生活，也不是人性，更不是文学。文学，本质上是作者对世界的诠释，我学会用民间的视角与方法构建作品，理解周遭的世界。

问：作为写作者，您希望透过自己的诗歌与散文，向读者传递什么样的情感、思考或力量？

答：一方面，我想让读者看清生活的本质，世界并非单一的、轻松的、容易的，而是充满了沉重；另一方面，我想写出生活中的人性，人的力量、人的方式、人的态度、人的悲欢。总之，希望读者能从中领悟生活始终在继续向前。

问：当下AI技术正在改变许多领域，阅读也不例外。以您个人的观察与体验来看，您觉得AI时代人们的阅读习惯、阅读方式或阅读的意义，发生了哪些值得关注的变化？

答：AI给人们带来了全方位的挑战，但它也是一场革命。首先是便捷，可以随时随地阅读、聆听。另一方面，它也制造出信息迷障，面对海量的信息，如何跳脱出来，对生活的感受与阅读此时变得更加重要。阅读的目的是发现与思考，纸质与当前的电子形式只是其中之一。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一直是古人强调的方法，在今天，后者显得更为重要。文字的经度纬度终究是有限的，而生活与世界无限广阔、丰富，从我出发的内视与外视获得的感受与答案或许更真实有效。

问：近年来，全社会对阅读的重视程度在持续提升，从起初的民间自发倡导，逐渐演变为一种更有力度的社会共识与制度支撑。您如何看待这种从“提倡阅读”到“保障阅读”的转变意义？

答：不读诗，无以言；不阅读，无以了解世界。阅读是一种方法，但若将阅读作为一种目的，则关乎未来。这种转变无疑意义深远，从另一层意义上讲，也可能带来更广阔的变革，创造更大的社会和生活空间。

在中国作家协会社会联络部指导、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办的“新大众文艺——全民阅读周”活动启动仪式上，陈年喜在分享阅读与写作心得。（受访者供图）

问：从矿山深处走到文学写作，阅读在您的人生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分量。展望未来，您对全民阅读这件事，有怎样的期待或愿景？

答：我有十六年的矿山生涯，从事的是巷道爆破与采矿，从本质上这也是一种阅读。在矿山生活中，我也读过一些纸质书，可以说，我拥有双重阅读体验。如今的阅读条件似乎更丰富、更便捷了，但繁忙快节奏的生活让大多数人难以专注阅读。阅读是打开自己与世界的重要方法，没有阅读就没有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说，全民阅读的提出是积极的、深远的。全民阅读的前提还是保障，因此，时代与生活也必然出现新的空间和变革。看似单一的阅读，其实是复杂的系统工程。未来充满希望。

矿山深处，陈年喜曾在当作床用的炸药箱上摊开书本与诗稿。阅读于他，不只是苦闷中的短暂逃离，而是通向广阔世界的窗。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与粗粝的生活中，他洞察人性的幽微与丰饶、命运的混沌与韧性，他认为这才是世界的本真，并用自己的笔，给同样为生活奔忙的人点一盏灯。他不粉饰苦难，也不兜售悲情，只是诚实地落笔。

信息纷繁、高速运转的当下，我们如何锚定人生的坐标？或许可以从陈年喜的人生经历中获得启发：沉下心去阅读，脚踏实地生活。一个人因阅读而获得精神力量，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便可能因无数这样微小的力量更加厚重深邃。（记者蔡馨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