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阅读为桥，家乡与世界相遇

很荣幸能来到江西参与这场关于阅读的盛会。幼年时期，我常在继父讲述的故事里，一次次神游至江西的九江、柴桑，那片三国风云激荡的土地。继父并不识字，他只是村里的一名马车夫，时常赶着车离开村子，在县城或省城的车马店中听人说书。每次长途归来，他都满载着一肚子的传奇。在那些夜晚，村里的许多乡亲会聚到我们家昏黄的油灯下，听我继父说书。他讲《杨家将》，说《薛仁贵征西》，但讲得最多的还是《三国演义》。我在他的讲述中，听到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精彩，听到了周瑜打黄盖那份默契的苦肉计，听到了草船借箭的智慧，以及那些英雄故事里奔腾不息的长江。一个生长在新疆戈壁沙漠边缘、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的乡村少年，就这样从书中知晓了发生在遥远地方的无数故事，窥见了家乡之外无比辽阔的天地。听着那些故事，我感到远方天空的亮光，正一片一片地在我心中点亮。那是书籍对我的第一次启蒙。

后来我外出求学、读书，每当捧起一本心爱的书，那种感觉总与少年时听书相似。一本又一本我读过的书，如同向导，将我带离故乡，引向世界的遥远角落，将我未曾亲历的人间沧桑、未曾度过的岁月时光，一片一片地照亮。

是的，阅读本身就是一种照亮。每当我们翻开一本书，便是开启了一个被写作者用语言照亮的世界。写作者带着他们自己的太阳，用独特的语言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我们未曾抵达的天地。每一次阅读都是生命的一次远行。阅读让我们不仅活在当下，也活在我们所能理解的古往今来。阅读使我们得以与古今中外那么多有趣的灵魂相遇。

基于多年的阅读历程，我总结出一点个人心得：读书，不妨从家乡开始。

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小小的家乡，可能是一个村庄，一座县城，或是一座城市的某个街区。每个人的家乡看似微小，但每个人的家乡都蕴含着整个世界。当我们把自己的家乡当作认知世界的起点去阅读时，你会发现，你的家乡正是世界的中心。就像我年少时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当我以它为核心创作《一个人的村庄》时，它便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日月星辰的流转，仿佛都发生在我们家的屋顶之上。同样，当我从这个村庄起步去阅读新疆乃至西域的历史文化，这片辽阔大地上的历史便与我的家乡产生了紧密的联结。家乡成为了一个坐标。正如南昌坐落在赣江的一段，赣江汇入鄱阳湖后又奔向长江。许多人家乡的小河终将汇入大江，最终流向海洋。从家乡吹过的每一阵风，都会走遍世界，最终又吹拂回来。

是的，每个人的家乡也拥有完整的世界。此刻我们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周围是一个由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构成的缤纷世界。我们在这个园子里看到的草木，是全世界草木的缩影；我们听到的虫鸣鸟叫，蕴含着所有生命的声音。从这个园子的主人八大山人读起，可以读到属于他的时代，以及被他的书画艺术穿透至今、依然鲜活的他的时代。他曾遁入空门，后又还俗。他画中那只独特的眼睛未曾流于世俗，而那只眼睛所洞察的俗世，也因此显得不凡。

从南昌开始阅读，我们可以顺着赣江读到长江，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便能读遍整个中国。以家乡为中心去阅读世界时，你便有了一个坚实的立足点。中国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可能与你的家乡息息相关。从家乡开始阅读历史，就是把宏大的大地史读成亲切的家乡史，把沧桑的历史长卷读成个人的悠悠往事。

我们的民族拥有三重记忆：国史是国家记忆，县志是家乡记忆，而在县志之外，还有家谱，那是最细微也最真切的家族记忆。这三重记忆共同构建了我们国家民族从古至今的记忆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家乡与家族的记忆是原点。对我们而言，了解脚下的家乡，在某种意义上比知晓天下更为重要。阅读关于家乡的书籍，以家乡为中心去认识广袤的世界，以家乡为基点，读懂家乡的天空与大地，读懂家乡的历史与人文，读懂家乡的万千生灵，其实也就是在读世界。当你真正读懂了家乡，家乡便是你的整个世界。当你再去阅读世界的历史、文化与文学，再回过头审视你的家乡时，你其实是将整个世界读成了自己的家乡。

我是一名作家，当我开始提笔写作时，我回望那个已经被我读熟读透的家乡，那个我曾仔细阅读其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微小家乡。我用大半生的时光去书写它，至今仍未写完。一个人可以通过阅读，将自己小小的家乡解读为广大的世界；也可以通过阅读，将一个辽阔的世界内化为个人温暖的家乡。这，便是阅读的意义所在。谢谢大家。（刘亮程 作者系新疆文联主席、新疆作协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