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下的两座故居：龚自珍与沈家本

从宣武门西大街向南走个一两百米，便能看到上斜街。

街上留存着两处名人旧居：西头是龚自珍故居，东头则是沈家本故居，两者相距约300米。

龚自珍故居位于上斜街50号，本应是个拥有大门、花园、戏台、假山、奇石、亭阁的大院，如今这些都不复存在，只剩下西厢房和两间北房。我中午散步时多次路过，每次大门紧锁，偶尔能看到里面晾晒的衣物。

据记载，龚自珍在此居住了5年。相较于家喻户晓的龚自珍，沈家本的知名度要低一些。作为法制现代化的先驱，他主持修订大清律法，将沿袭千年的“笞杖徒流死”改为现在的死刑、无期徒刑、有期徒刑等，并留下了大量学术著作，如《历代刑法考》。

沈家本故居保存相对完整，是一座三进四合院，依然能看见当年的枕碧楼。目前这里是全国法治宣传教育基地。

龚自珍故居。图片均为陈玉明 摄

将龚自珍与沈家本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现许多有趣的相似之处：

——籍贯相同，都是浙江人。龚自珍祖籍浙江仁和（今杭州），沈家本祖籍浙江归安（今湖州）。

——都处于历史转折点。龚自珍生于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逝于1841年（鸦片战争第二年），亲历了帝国由盛转衰；沈家本生于1840年，逝于1913年，见证了帝国从衰败走向覆灭。

——家庭背景相近。龚自珍父亲龚丽正官至苏松太兵备道（正四品），叔叔龚守正曾任左都御史、礼部尚书；沈家本父亲沈丙莹曾任多地知府（从四品），姨丈沈桂芬曾任左都御史、兵部尚书。龚守正之子龚自闳（龚自珍堂弟）曾是沈丙莹好友，并做过沈家本老师。

——科举之路坎坷。龚自珍27岁中举，38岁（道光九年）中进士；沈家本26岁中举，44岁才中进士。因中进士较晚，两人都是通过捐班进入仕途。

虽然有许多相似点，但两人的人生走向却大相径庭。

龚自珍是个“怪杰”，五岁能作诗，少年成名，志向远大，傲视群雄。可惜事与愿违，空有才华却遭现实打击。他在仕途上停滞不前，止步于礼部主事，最终愤而辞官归乡。

于是，他将满腹的才华与牢骚化作诗篇。“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龚自珍不情愿地成了诗人，却因诗词流芳百世。

龚自珍确实有才，性格也鲜明。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一山突起丘陵妒，万籁无言帝座灵”……近两百年后的今天，读到这些不凡的诗句，都能感受到作者桀骜不驯、狂放不羁的个性。

凡事皆有两面性。龚自珍的狂放阻碍了仕途，却也带来了人气，成为当时的“网红”诗人。梁启超评价道：“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稍进乃厌其浅薄。”

与风流才子龚自珍相比，沈家本的经历是前半生平淡，后半生凶险。

从二十多岁起，沈家本就在刑部工作，日常是办案、写材料，一干就是近30年。随后外放天津、保定知府，累迁至刑部（法部）侍郎。凭借精湛的业务能力，他赢得了朝中要员赏识，被保举为修律大臣。

庚子事变期间，沈家本亲家、兵部尚书徐用仪因反对义和团被慈禧斩于菜市口；老同事、曾任刑部尚书的赵舒翘因不敢反对义和团，被慈禧当成替罪羊赐死。

当时，60多岁的沈家本署理直隶按察使，与直隶布政使廷雍一同被攻入保定的英法德意联军俘虏。廷雍因支持义和团被洋人斩首，而一向小心的沈家本竟侥幸存活。

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大部分成就都是在60岁以后取得的。

龚自珍与沈家本，代表了读书人的两种形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杨伯峻等学者认为，“习”指实践应用。我们学到知识本领并能付诸实践，当然是一件乐事。

许多人争论“知易行难”还是“知难行易”，其实“知”与“行”都不容易。

许多读书人的通病在于知而不能行。

龚自珍曾向朝廷提出诸多建议，如禁鸦片、废八股、西域设行省等，很多看法切中要害，但在当时却无一落实。

这固然有历史原因，也有龚自珍自身的问题。建议向谁提、何时提、如何提、是否可行，都很重要。

林则徐赴广东禁烟前，龚自珍写了《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谈看法。文中说：“其食者宜缳首诛，贩者、造者宜刎脰诛，兵丁食宜刎脰诛！此决定义，更无疑义。”在龚自珍看来，所有吸鸦片者都该处死。这建议过于简单粗暴，明显不可行。

龚自珍表示愿随林则徐去广州，但被拒绝——林大概深知龚不适合干具体的事。

龚自珍的短板，正是沈家本的长处——知而能行，将专业知识转化为经世致用的政策。

沈家本有两个突出优点：

一是“不娇”，能坐冷板凳，肯下苦功夫。他留下了近千万字作品，《历代刑法考》《历代刑官考》《刑志总考》《秋谳须知》《古今官名异同考》《读律校勘记》……普通人看这些书名可能敬而远之，但凡存了急功近利、投机取巧的心，都不可能做这事。

二是“不骄”，能接受新思想，不固执己见。与从小接受西式教育的伍廷芳不同，沈家本是传统读书人，研究古代法律，但即便年迈仍与时俱进。他愿意向伍廷芳、比自己年轻三四十岁的杨度学习，乃至向日本法学家学习，成为破旧立新的标志性人物。

沈家本做到侍郎，职务不低，但非朝廷重臣。后人纪念他，不因官位，而在其开创性历史贡献。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三不朽”是古时读书人追求的目标。

立德是人生底座，是立功、立言的基础。立功、立言各有其难，按次序，最好是先立功后立言，以免空谈。

龚自珍多愁善感，情绪强烈，狂放时惊世骇俗，低落时孤苦自伤。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他的诗词里看不到庸常生活，多是箫剑风雷、落花秋魂。剑，代表建功立业；箫，代表诗意栖居。

沈家本是心怀理想的现实主义者。他低调务实、内方外圆，一生致力于构建秩序、完善制度。

龚自珍文风瑰丽狂放，充满象征；沈家本文风冷静客观，考据严密。龚自珍是浪漫先知，宁为狂客不为俗吏；沈家本是稳健循吏，渐进改良，以法救国。

他们一个是烈火风雷，一个是磐石规矩；一个负责呐喊，一个负责建设；一个用诗点燃时代，一个用法稳住国家。

走在上斜街上，哪一位让你心潮澎湃？（陈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