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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痴独白:在纸香中守护精神家园

发布时间:2026-04-24 13:16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7

这些年,每当亲友登门,见到从书房、客厅到卧室皆被书籍占据的景象,往往在惊叹之余,面带不解。此时,我总爱用一句玩笑化解:嘿,我家门外若挂块书店招牌,就是一家书店了。

此言非虚。方寸之地,藏书近万,那充盈堆叠的场面,诸位可以想象。当下不少小书坊,都得兼营咖啡、文创才能维持,架上图书难言丰富、紧凑。相较之下,寒舍反倒更像旧式书铺。幸而,内人也爱翻几页书,便包容了我的嗜好对居所的侵占,使我不必因她拥挤的衣柜而心怀愧疚。

家中书房。均为张修智摄

谈及读书,所谓"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多半是文人落魄后自我慰藉的豪言。相比之下,"田园一蚊睫,书卷百牛腰"这联诗,倒显出应有的真切,它将居所的逼仄与藏书的丰盈对照,透露出读书人对心灵世界的渴求与向往。对于写下此诗的作者,我引为隔代知音,念及此,心中便泛起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至于读书的意旨与功用,南宋文人尤袤说得颇为激昂:"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此语风雅而略显夸张。尤袤官至礼部尚书兼侍读,料想与饥寒无缘。不过,他这番话若被乔治·吉辛瞧见,定会赢得一个热烈的拥抱。这位19世纪英国散文家,终身贫寒,短暂生涯里,时常需在面包与书本间做痛苦取舍。即便如此,吉辛对精神价值的推崇,令人动容。

买这么多书,都读完了吗?这是我常被问及的终极疑问。

这恐怕也是每位爱书人终将面对的灵魂质询,迄今未见对此质询的完满回应。意大利文豪艾柯显然也为这质询所困扰,在《别想摆脱书》中,他郑重提出一个新解:藏书如藏酒,不必将酒饮尽。此言虽妙,却仍欠说服力,也不够硬气。想来还是梁实秋先生将买书藏书之益处说得坦荡有力:"古圣先贤,成群的名世的作家,一年四季地排起队来立在书架上面等候你来点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行吟泽畔的屈大夫,一邀就到;饭颗山头的李白、杜甫也会联袂而来;想看外国戏,环球剧院的拿手好戏都随时承接堂会;亚里士多德可以把他逍遥廊下的讲词对你重述一遍。这真是读书乐。"经他如此描绘,古今中外的巨擘大师皆成供我辈调遣的精神侍从,这般一来,架上密集排列的书籍瞬间化作威武之阵。

作为资深书痴,我双手赞成梁实秋对买书藏书益处的铿锵表述,同时觉得,他老人家将古圣先贤的作用说得略显静态了,事实上,这些人类精神财富的伟大缔造者,不仅是寒夜中的书斋伴侣,他们更能欣然起身,伴你行走天下。

车马劳顿,是现代人的宿命。但在一个书痴眼中,行路从来就不是负担,反而是种特殊福祉,因这能让他体验别样的阅读趣味。一般而言,若是远行,随身书目的搭配是:一本需细品的学术著作,一本轻松易读的小说,此外,老杜与东坡居士,是必须随行的,而老杜,或关于老杜的著述,于我而言,几乎是绝佳的行路伴侣。尤其在波黑担任驻外记者期间,恰逢新冠疫情,故乡万里,困守孤城,这位伟大的先贤,成为无可替代的慰藉。五年多里,在异域他乡,无论行至何处,杜甫的文字总与我形影不离,或是选集,或是《杜诗镜铨》,以致内人说,老杜的诗,已成为我的精神寄托。记得有次赴波黑古城莫斯塔尔出差,在人潮涌动的古桥边,偶遇一位从国内来的游客,是位戴着厚镜片、温文尔雅的老者,他见我手持一本《杜甫诗选》,眼中闪现亲切之光,问我为何携带此书。老先生的神情让我瞬间产生化学反应,心头涌起地下党接上暗号般的欢喜。

我始终认为,杜诗是最佳的诗教范本。他的作品与人格中,几乎蕴含中华传统文化所有优秀品格,如同情心、忠贞、呼唤和平、体恤弱者、反对暴政等。在我看来,他的七律《又呈吴郎》,比《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更该被传诵。写此诗时,杜甫深陷困顿潦倒,但他竟为一位无食无儿的年迈妇人而作诗,缘由是,老妇人常到杜甫一位远房外甥"吴郎"的院中打枣果腹,吴郎为此竖起篱笆,将老妇人拒之门外。老杜于心不忍,赋诗劝诫外甥,替老妇人陈情——"不为困穷宁有此"。诗末两句,"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点明老妇人"困穷"的根源是兵燹,并对战乱给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深表谴责、哀恸。或许是为照顾外甥的领悟力,此诗写得明白如话,却不失韵味,而诗中传递的仁慈、悲悯情怀,具有永恒价值。

不过,途中读书,并非仅有乐趣而无风险。多年前,当时的领导通知我次日从北京赴天津开会,在站台候车时,我开卷展读,上车落座后,又埋头苦读。约莫过了个把钟头,我问乘务员:何时抵达天津?乘务员未予理睬。又过了几分钟,我再三询问,这下他认真起来,问我:您去哪里?我说去天津。乘务员道:这趟车不往天津,是开往内蒙古的!原来,我乘错了车。后来,在热心乘务员的指引下,在漆黑的夜色中,我在一个闻所未闻的小站下车,因这里是最近一处有开往天津车次的站点。我在车站附近寻了家旅店住下,次日清晨四点多,登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还好,次日上午,我准时出现在会场。

随着数字科技的迅猛发展,近年来,关于纸质书的讨论愈发激烈惊心。1994年,美国学者斯文·伯克茨推出《读书的挽歌》,公然为纸质书敲响丧钟。进入21世纪后,风声愈发紧迫。不久前与一位极为出色的出版社编辑闲谈,他认为,纸质书已"时日无多"。作为纸质书时代滋养的爱书人,在这个铿锵迈进的世界面前,在新媒介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有时竟恍惚觉得,依旧痴迷纸质书的自己,做个古典书迷,其实并不轻松。然而我深信,只要人类仍保有交流的天性,只要人类不愿堕入韩裔德国哲人韩炳哲所言算法时代导致的"同质化地狱",只要人类不甘心接受各类爽文所呈现的扭曲世界,那么,未来的"书",无论以何种载体呈现,有深度的阅读,便永具生命力,而人们,同样能从中体味到铭心刻骨的愉悦。

这,也算是一位古典书迷对未来世代的祝愿吧。(张修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