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试破局：让创新走上“货架”

作为实验室“样品”迈向生产线“产品”的关键环节，中试通常因投入规模大、潜在风险高、运行机制不够顺畅，长期被认为是创新链条里最难跨过去的部分。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支持科技型骨干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围绕关键共性技术开展研发，并推进科技成果中试及示范应用。借助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中试平台体系的建设预期将持续提速，形成打通科技成果转化“动脉”的抓手。中试过程中如何解决风险分担、信任形成与持续运营等现实难题？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深入多家实验平台，梳理并探索各方如何共同作答。

工作人员在合源生物科技（天津）有限公司生产基地细胞培养室内开展工作。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

生物反应器缓慢摆动，细胞培养皿持续发出轻微嗡鸣……走进位于天津的合源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生产车间，由该公司打造的快速制备创新技术平台格外引人关注。依托该平台形成的CAR-T产品HY001N，主要面向至少经过三线治疗失败的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目前，其生产工艺已完成中试工艺验证。工作人员介绍，与传统工艺相比，该技术把生产周期从9至14天压缩到2天以内。

中试，是贯通研发与规模化生产的关键一步。更具体地说，它指产品正式进入投产前的中间试验阶段，处在实验室研发与大规模量产之间：通过较小规模生产来验证产品的可行性和工艺的稳定性，因而被形象称为“放大版的小试”和“缩小版的规模化生产”。

合源生物科技（天津）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在生产基地冻存复苏室操作设备。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

以合源生物所在的生物医药赛道为例，公司政府事务总监朱瑞贺指出，新药从研发阶段走向更大规模时，样品制作以及药品质量、工艺等都会随之发生变化。中试能够在更接近规模化生产的条件下进行验证，从而帮助规避实验室到生产车间之间出现的质量偏差。

目前，我国中试平台建设正处在体系化布局的关键阶段。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全国已建成2400余个中试平台。

多地正持续加快落地推进。上海围绕重点行业领域布局建设中试平台或具备中试功能的企业达139家，其中52.8%具有对外服务的公共属性；天津提出，到2027年将新增20家概念验证中心、20家中试平台、30家检验检测平台以及20家科技型企业孵化器。

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刘刚认为，中试平台的价值不仅在于对单项技术进行验证，更是创新要素汇聚的枢纽、产业链协同的载体，也是工程化能力培育的重要“摇篮”。谁掌握中试这一环节，谁就更容易牢牢把握从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的主动权。

如何加速从“书架”到“货架”

在科技创新链条中，实验室成果往往停留在科研院所，难以跨过中试关口并完成产业化落地，这成为制约科技生产力转化的关键“小微阻滞”。

——风险与责任“说不清”：谁来为失败买单。大量实验成果在中试阶段被按下“暂停键”，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中试处于科研与产业之间的过渡地带：它既不同于纯粹的科学探索，也尚未等同于成熟的生产作业。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让风险与责任的边界变得模糊，从而形成双重困境。

一名高校成果转化负责人举例称，曾有一项校内科研成果在当地企业产线上进行中试。由于工艺尚不成熟，导致设备出现故障并造成经济损失，最终企业对与学校开展合作产生顾虑。

他说，中试往往不仅要投入大额资金和场地人员成本，还伴随更高的运营风险。“在验证阶段使用的工艺都相对不成熟，安全事故的概率更高。一旦发生问题，到底是仪器设备出了问题，还是工艺设计导致的？往往难以明确。”正是这种“说不清”，让越是正规且具有国资背景的平台，越不敢轻易承接中试项目。

与此同时，本应发挥风险应对作用的金融工具也遭遇梗阻。有金融从业者举例表示，面对一个全新的技术概念，缺乏理工背景的人往往很难准确判断其价值与风险，也无法据此定制贴合的金融方案。例如“中试保险”的关键难点在于“没有标的物”。金融机构如何对科研成果的风险进行评估？不同项目内容差异巨大，使得传统金融手段难以充分发挥作用。

——“有平台，不敢用”：技术流失背后的信任鸿沟。一名长期从事化工领域研究的高校教师表示，其成果本可应用于农药生产，但当地龙头企业虽自建中试平台，却迟迟未能形成实质合作。本应是“天作之合”，却因为不少受访者担心在公共平台进行中试，技术就像“裸奔”一样存在快速流失的可能，核心技术难保。

因此，不少受访高校与大型企业选择自建平台，把中试过程放在自身体系内部，做到全流程闭环。至少在知识产权层面，可更好地维护完整性。但对大多数中小企业及公共平台而言，要复制这种模式并不容易。

——“出生难，养活难”：制度与资金的双重制约。一位科创园区负责人直言，园区自建的中试平台从动工到现在已有近两年，却始终难以真正投入使用。“距离载体只有一条马路，上千家科创企业却仍看不到公用平台建成，这会不断消磨大家对平台的信心。”

关键症结在于：尽管中试平台未必等同于规模化工业生产，但在实际落地过程中，往往需要套用工业项目的审批标准。施工许可、环境影响评价、安全评价等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时间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以上。对于那些“等不及”的创新项目而言，漫长的审批等待会在无形中消磨热情。

同时，中试平台也是典型的“吞金兽”。设备投入动辄上千万元，日常维护成本较高，仅靠政府“输血”很难长期维持，而社会资本又因其高风险、长周期特点而不愿进入。有高校中试平台负责人表示，高校成果转化的中试环节常依赖横向课题结余、企业合作资金等支撑，但从本质看仍是在“刀尖上跳舞”：平台“造血”能力偏弱、资金链条承压，现实压力不容忽视。

构建中试平台建设“一盘棋”思维

多位受访专家与企业负责人表示，中试平台建设必须尊重规律、精准施策。

中石化北化院（天津）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执行董事秦岭认为，在专业化、复杂度更高的中试平台建设上，让企业或科研机构来主导往往更为合理。他建议，中试平台建设应当具备明确的小试基础与工业化应用需求，不能“一哄而上”。

“从全国来看，我们不仅中试平台不足，连中试技术研发也相对短缺。要把中试技术学科、中试人才、中试装备方面的建设做起来。”秦岭说，还要协调好小试、中试与工业化应用研究之间的关系，形成协同合力，才能让中试平台真正发挥效能。

受访企业认为，未来应更好发挥国家在产业资源配置中的统筹作用，引导中试平台向公共化、共享化方向发展，打造面向行业的共性技术服务体系，使其成为连接科研与产业的关键节点。

华熙生物集团品牌及中央市场部负责人认为，应以龙头企业为依托，联动科研机构，共同推动中试平台向“工程科学中心”升级：既要具备产业化落地能力，也要能积累数据沉淀并输出方法论。

更进一步，中试平台应当帮助初创企业将成果更快注册并实现落地。受访生物科技企业举例表示：当初创企业入驻后，中试平台能够导入符合生产管理规范的流程，确保中试产出的产品不仅性能可靠，还能顺利取得注册证书，为进入市场铺平道路。

受访学者表示，中试并非简单“放大实验”。它涉及工艺、设备与材料体系的深度耦合。平台需要配备既懂研发又懂工程的复合型团队，针对“文章发表可行，但小试与中试失败”的典型问题，提供更快速的诊断与工艺优化方案。

南开大学化学学院副研究员严振华建议，设立“中试专属审批通道”，在风险分级监管基础上，对非连续、小批量的试制环节适度容缺，从制度层面真正为创新松绑。同时，加大多元投入，推动“政府主投+公司运营”的模式：在关键共性技术领域由政府主导；鼓励龙头企业建设开放式行业中试平台，通过市场化服务以及“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联合验证机制，实现可持续运营。（记者郭方达 杨文 梁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