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静默深处的汹涌

太原市聋人学校的魏玉洁老师开口时，眼眸明亮，笑意如两道弯月；聊到激动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整个人生机盎然。单看外表，很难察觉魏玉洁属于听障人士。或许得益于常年从事舞蹈工作的历练——她 13 岁加入中国残疾人艺术团，担任《千手观音》第二代领舞，那段在聚光灯下的经历，赋予了她极大的自信，也让她对生活始终怀抱希望。

2016 年，魏玉洁告别舞台中央，回到太原市聋人学校，陪伴并守护着这里的 400 多名听障学子。

若你未曾接触过听障群体，面对采访任务，首要之举是什么？

寻找手语翻译？打字沟通？还是学习肢体语言？

其实皆非必需。你只需像与常人交谈般，凝视对方炽热的双眼，捕捉眼底流转的光芒。

亦是在此次采访中，我发觉听障人士并非如外界所想那般无法言语。相反，随着人工耳蜗的普及，学校均鼓励听障学生开口交流，仅因听力受损，他们的口语表达多不标准，发声颇为费力。

魏玉洁授课时，会同步打出手语并发出声音，她坦言：“这样能为孩子们营造有声环境，刺激其听觉感知。我希望让每个人都敢于与人交流。”

魏玉洁是个“话痨”，交谈间，她妙语连珠，既吐槽生活，又讲述故事。有时你觉她眼眶似含泪水，下一秒她便开始“演小品”。手舞足蹈、表情夸张、角色扮演……魏玉洁信手拈来。

想要读懂魏玉洁，只需放下手机，保持专注，多一份耐心，注视她的眼与口，跟随她的思绪流淌。

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是边走边谈，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我是融入了她的生活与工作场景。一方面这样更为真实，另一方面，若我低头书写，便会错失她的表达。

魏玉洁上舞蹈课时，与平日笑眼弯弯不同，总是眉头微皱，一脸严肃，无人敢在此刻嬉皮笑脸。确实，一人带领十几个零基础孩童学舞绝非易事，而更难之处在于听障学生的动作卡点问题，常是这边人已行进，那边人仍愣在原地，魏玉洁只能逐个“开小灶”指导动作，基本一个八拍需大半节课方能理顺。

她们的舞蹈教室阳光充沛，上课时总能感到阳光穿过脸庞。对我而言，她们的舞蹈课略显枯燥，因缺乏音乐。聋人听不到旋律，却能感知振动，这是她们“看见”音乐的方式。

2025 年，为备战全国优秀群众文艺作品展演活动，这群孩子整个暑假都泡在舞蹈房里，从清晨练至深夜。夏日舞蹈房闷热如蒸笼，女孩们的舞衣湿了又干，头发黏在脸上，就这样反复磨合，一次次摔倒在地。

2025 年 11 月，魏玉洁带领听障学生远赴重庆，凭借原创舞蹈《蒸蒸喜乐》斩获我国群众文艺领域政府最高奖——群星奖。我也因此与这群女孩相遇。

我与女孩们围坐于舞蹈教室，回忆获奖场景，其中一位女孩李嘉慧边哭边笑道：“我这才知晓自己笑起来原来如此美丽。”

通过舞蹈，魏玉洁希冀让更多女孩看见自身的美丽与自信。

2025 年 12 月，山西省群众文化活动展演，魏玉洁携孩子们表演《蒸蒸喜乐》片段，特意邀我前往现场。

音乐响起的瞬间，女孩们虽听不见旋律，心底却默默响起了节拍。她们自由舞动，如浪花般起伏、跳跃、舒展。

她们听不见掌声。可我清晰地感受到，全场的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重重拍在每个人的心坎。那是整场演出中最多、最长、最响亮的掌声——足足 12 次。

演出落幕，孩子们隔着栏杆，远远向看台上的我挥手。那一刻，我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骄傲与幸福。在她们休息区，我留下了花束与卡片，上面写着：“愿你们日后心中常能响起给自己的掌声，如今日现场般汹涌。继续绽放吧！”

走出场馆，耳畔掌声渐散。但我深知，在那些听不见声音的女孩心中，有一片静默的深海，那里没有分贝，却从不缺少汹涌。

在无声之中，她们早已成为自己的潮汐。（樊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