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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家校沟通里的“妄断代价”

发布时间:2026-05-26 10:15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7

近日,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因一次直播连线,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直播中,一位小学生家长向其求助,声称孩子在校遭受“校园霸凌”。当沈奕斐请其列举严重事例时,家长提及两点:一是自家孩子分享零食却未获回赠;二是两个孩子拌嘴后在课间互相推搡。沈奕斐据此判断,这更属于儿童日常交往中的正常摩擦,尚不构成欺凌,并提醒家长切勿陷入极端的“受害者思维”,将普通的社交冲突过度解读。

随后,该家长对沈奕斐发起举报。沈奕斐表示,自己被迫撰写情况说明、配合调查,日常工作深受干扰。此事发酵后,众多教师纷纷转发评论,字里行间流露出共鸣与无奈。

此事之所以引发热议,不仅因为高校教师遭举报,更因为它触及了教育现场日益普遍的痛点:部分家长将孩子成长中的寻常摩擦,主观臆想为恶意伤害;将同伴间的普通冲突,武断定性为校园欺凌;将专业人士的客观研判,偏执地视为“立场不一”。

孩子受委屈,家长心疼情有可原。孩子被推搡,老师自当关注;孩子在人际交往中受挫,家长亦有权向学校求证。然而,关心不等于定性,担忧不等于事实,情绪更不等于证据。

校园欺凌绝非一个可以随意装填各种琐事的“筐”。

依据相关法规及教育部门的常规定义,学生欺凌通常需具备几个核心要素:发生于学生之间,一方在年龄、体格或人数上占优,主观存有蓄意或恶意,行为表现为欺压、侮辱或伤害,且结果上造成了持续或多次的身心及财产损害。换言之,必须将校园欺凌与学生间的正常嬉戏、偶发冲突及一般矛盾加以区分。

若将一次未回赠零食或一次口角推搡直接贴上欺凌标签,不仅会稀释真正欺凌事件的严重性,更会让学校处理问题时举步维艰。

对于真正的校园欺凌,必须坚决治理。长期的辱骂、围堵、孤立、殴打、勒索及传播侮辱信息等,绝不能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孩子打闹”。学校一旦发现苗头,既不能和稀泥,更不能怕麻烦。该调查的立即调查,该制止的坚决制止,该通知家长的及时通知,该启动处置程序的即刻启动。

但反之,若将所有不愉快都泛化为欺凌,同样会严重破坏教育生态。

孩子的社会化进程,本就包含学习如何面对拒绝、误会、争执与边界。同学未回赠零食,或许是不懂礼貌,也可能只是未加留意;课间发生推搡,虽需老师及时制止引导,却并不必然意味着存在长期、蓄意且恶意的欺压行为。

教育的难点恰在于此。学校既要护孩子周全,又要助其学会相处;老师既要化解冲突,又要辨析冲突性质;家长既要为孩子撑腰,又要避免将自身焦虑投射给孩子。

在此事中,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种“无理认定成本”。

所谓“无理认定成本”,即事实尚未查清,家长心中已先行定性;学校尚在核实,家长已认定老师失职;面对专业人士的不同判断,家长拒听拒信,转而通过投诉、举报、施压等手段,强求外界认同其个人判断。

这导致老师耗费大量时间写说明、做解释、走流程;迫使学校将本应用于教育、陪伴和沟通的精力,转移至应对投诉与风险防御;更让真正需要关注的孩子问题,被卷入成人间的对立与内耗之中。

曾有媒体报道,西南某基层教育局 2024 年 1 月至 8 月收到 128 条涉师举报,经查仅 7 起基本属实,查实率不足 5%。这组数据令人深思。畅通举报渠道旨在保护学生、监督学校、纠正失范;但若大量缺乏事实依据的举报也被纳入繁琐流程,最终消耗的将是基层教育治理的耐心与资源。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无理认定会将孩子引向错误的世界观:凡他人未满足我即是排斥,凡我受委屈即是受欺,凡老师未完全依我即是公理难彰。

如此成长的孩子,未来恐难真正学会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

当然,强调家长不可偏执,并非要求学校“少管事”,更非让老师对孩子的冲突视而不见。

学校仍需恪尽职守。

孩子称被推搡,老师不可一句“小孩打闹”便敷衍了事;孩子若长期遭孤立、嘲笑或排挤,学校更不可坐视不管。真正负责的学校,既不一味息事宁人,也不动辄将冲突升级,而是具备查清事实、讲明边界、落实处理的能力。

家长需理性,学校需担当,二者并不矛盾。

良好的家校关系,非家长盲信学校,亦非学校令家长噤声,而是在事实基础上共同面对问题。家长提供线索,学校核查真相;老师阐述判断,家长保留疑问;若处理不妥,可继续沟通、申诉、复核。但这一切,均应建立在事实、证据与基本信任之上,而非起始便将对方置于“有罪”之位。

此事亦提醒教育部门与学校,不可将“有举报”简单等同于“有问题”。

举报乃家长之权利,亦是重要监督渠道。关键不在于能否举报,而在于如何处置。对有据可查者,应依法严调;对明显无据、反复纠缠、以举报施压者,亦需具备基本甄别力,不可简单将压力转嫁教师,令其反复“自证清白”。

学校与教育部门亟需构建更清晰的分级处置机制。

涉及安全、体罚、欺凌及严重师德失范的举报,应速启调查;涉及一般误会、沟通不畅或同伴摩擦的,应引导家校沟通、班主任介入及心理老师协助;对明显无据且反复扩大的举报,则应明确回应,切莫让无理举报沦为低成本的“情绪武器”。

否则,教师将愈发不敢管,学校将愈发倾向防御,家长将愈发习惯以举报代沟通,孩子亦将在成人的紧张对立中错失学习解决矛盾的良机。

对家长而言,重中之重非替孩子赢下每次冲突,而是助其看清每次冲突。有些事确系他人之错,需勇敢言说;有些事属同伴间寻常摩擦,需学会表达、协商与修复;有些事虽感委屈,却未必等同他人存恶。此种分辨力,正是成长之一部分。

对学校而言,亦不可因惧投诉而一味和稀泥、模糊处理。越是敏感议题,越需清晰记录、规范流程与耐心沟通。该护则护,该教则教,该释之边界务必厘清。唯有学校将事实工作做扎实,家长方易放下猜疑。

校园非无菌室,成长亦非坦途。拒绝、争执、推搡、误会,皆可能发生。教育之价值,非消灭所有摩擦,而是在摩擦中教会孩子分寸、规则、尊重与自保。

莫将孩子每次不顺皆想象为受欺,亦莫让师生在无休止防御中丧失教育勇气。

真正护佑孩子,非将其世界简化为“我方受害、对方有错”,而是家校师三方合力,助其学会直面真实世界。

事实多一分,想象少一分;沟通多一分,对立少一分;责任多一分,消耗少一分,教育方能回归本真。(郑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