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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走笔丨深蓝试航记

发布时间:2026-06-05 09:08来源:新华每日电讯阅读:3

汽笛长鸣,浑厚的声音在清晨的外高桥造船码头回荡。初升的太阳将天空染成粉红,海鸟欢快地应和。码头上的人们不舍离去,依然挥手告别。

在牵引船的协助下,“爱达·花城号”掉头,正式驶向广阔海洋。

船离码头后,甲板上的人员迅速回到岗位。12天内需完成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的149项测试,压力巨大。没有导游,我怀揣好奇探索这座庞然大物。邮轮作为系统工程,如何让这座“海上城市”自动运行?我决定在“城”中漫步一番。

推开0甲板下机舱厚重的防火门,声浪如潮水涌来。没有《泰坦尼克号》中挥汗如雨的工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设备。五台超大发电机轰鸣运转,吊舱式电力推进系统正在工作。管道与设备布满舱室,指示灯闪烁,如同精密的内脏器官,正进行首次自主呼吸。

从机舱向上,钢铁轰鸣渐弱。

0甲板是船员活动区,也是试航的神经中枢。每日例会雷打不动,测试计划、环节衔接、问题协调在此汇总。试航海上总指挥陈剑威表示,首艘船试航时多忙于协调解决问题,而这一次早中晚会议仅需一刻钟,“从摸索到胸有成竹,差距在此”。

再向上,进入邮轮“身体”,1至12甲板为乘客住舱和公共区域。这里尚安静,地毯仍覆保护膜,踩上去沙沙作响。工程师手持设备屏息“听诊”,振动噪声是游客体验的重要指标。

继续向上,驾驶室布满屏幕、按钮和操纵杆,信息集成度极高。船长团队配合试航,将速度和倾斜角度推向极限,工程师则紧盯数据验证设想。破浪前行的船头前是无垠大海,因身处深海,不见竞跑千帆,速度难以察觉。

从机舱到驾驶室,两百余级台阶。每层有其独特节奏,又通过无形逻辑紧密咬合。

进入指定海域,“爱达·花城号”测试节奏愈发紧凑。

凌晨5点半,太阳初升,外高桥设计研究院王高帅团队已测量吃水、水温及海水密度。2号船体延长17.4米,线型与螺旋桨重新设计,大海是否认可这一变化?

驾驶室内,航速测试启动。船长三班轮值,每班两人。40余年驾龄的老船长徐龙根专注操作,目光在海图与数据间切换。对讲机传来机舱机械音,船身加速,屏幕数字跳动,有人报数,有人记录。

航速与耐久测试持续10多小时,王高帅全程紧盯。排除海况因素,“爱达·花城号”表现符合预期,航速提升0.1节,看似微小,却标志动力系统性能新突破。

“相比首制船,测试更流畅。”他说,“首制阶段难题更多,毕竟是国内首艘大型邮轮,许多情况未知,意外频发。但对工程师而言,印象深刻的事越少越好。”

入夜,无人机舱试验开始。机舱灯光自动熄灭,传感器静默守望。驾驶室内数据平稳跳动,海面漆黑,仅船头切开的水波泛着微光。整艘船似浅眠中均匀呼吸。我站在驾驶室角落,屏幕光映在船长们脸上。对讲机偶尔响起,又归于宁静。

多项测试环环相扣。这是巨系统工程,非单一设备考验,而是庞大协作网络同时极限作业,确保稳定安全。指令从驾驶室下达,穿过层层甲板,最终体现为发电机转速、推进器持久度、减摇鳍平稳度及走廊无振动。

“试航期间昼夜不息,大家轮班作业,项目排到哪,测试做到哪,但心往一处使。”噪声超100分贝的机舱内,外高桥造船总装二部曹征伟嗓子嘶哑地喊道,“首制船试航时如摸石头过河,心中无底,如今不同,已有把握。”

这一切源于首艘船“一点一点啃出来”的经验,换来第二艘船的“心中有底”。工程师未言,但我能想象,这背后是第一艘船所有日夜的积累,是经验体系从无到有,是一群人从“能造”到“会造”的蜕变。

想起船上听到的第二声汽笛。

试航首日,我在餐厅用餐时广播播报:首艘国产邮轮“爱达·魔都号”海上运营,准备返港上海,两艘国产大型邮轮首次海上相遇。

我急忙跑向驾驶室,白色巨轮已在不远处,云层被染成金、紫、粉,铺向天边与海面。夕阳下,“爱达·魔都号”流线型船身反射光辉,船尾拖出长长白色航迹。众人挤在玻璃前兴奋拍照,我也举起相机拉长焦距。对面甲板游客挥舞手臂。

第二声汽笛响起,“爱达·花城号”向姊妹船致意。

远处传来回音,“爱达·魔都号”回应。千言万语化作汽笛声交织,浑厚悠长。

人们久久贴在玻璃前,有人眼眶泛红。我举着相机的手停住,这不仅是两船擦肩,更是梦想诞生与延续的相互确认。

海风强劲,夕阳西沉,海鸟掠过船头,叫声被风吹散。操舵老船长徐龙根缓缓讲述经历:1980年上船做水手,从三副、二副到大副,耗时十余年。他开过蒸汽机船、集装箱船、散货船,如今驾驶国产邮轮。“从蒸汽机到现代豪华邮轮,真切感受到中国造船业的辉煌。”他自豪微笑,望向远方。

设计研究院黄毅铭从1号船起参与研发,他说怀揣邮轮梦,“期待海上更多国产邮轮相遇。不应仅一两艘,而应成舰队,遍布祖国海域,驶向世界。”

返航日,海面平静如蓝灰色丝绸。

远处,码头重现视野。依旧龙门吊与厂房。

第三声汽笛响起,浑厚悠长,铺展海面,穿透晨色云层,传向远方。码头上,迎接者挥手致意。

与出发时不同——那是告别与未知开始;与海上相遇不同——那是致意。而这一声,是凯旋。它宣告非抵达而是完成,非结束而是继续号角。

汽笛声落处,更长航迹正于海面铺展。(张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