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神话的源流演变与持续魅力

暑期档影片《八仙！》的公映再度唤起公众对这一古老神话传说的热议。八仙究竟起源于何时？又为何能跨越千年仍广受喜爱？

八仙的雏形可追溯至秦汉时期的方仙道信仰。方仙道信仰的盛行催生了首部系统化的神仙人物传记——西汉《列仙传》。《列仙传》载录了七十余位神仙的各类修炼成仙途径，折射出当时社会求仙问道的风尚。在此风潮影响下，更多神仙传说被陆续创作与记载，如东汉《理惑论》中所述"王乔、赤松，八仙之箓，神书百七十卷"，这是文献中较早出现的"八仙"概念。

此后各朝代均出现过八仙组合，但所指的八位仙人与今日所熟知的八仙差异显著。例如南朝《林屋馆记》提及"淮南八仙之图"，所谓"淮南八仙"相传为随淮南王刘安一同飞升的八位门客。又如唐代曾有现已散佚的《八仙图》与《八仙传》，另有更为人熟知的"饮中八仙"，但后者指的是李白、贺知章等八位文人雅士，并非神仙。再如唐以后出现的"蜀中八仙"，据相关文献记载，"蜀中八仙"为李己（亦作"李阿"）、容成、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亦作"庄君平"）、李八百、长寿仙、葛永璝（亦作"葛永瑰"）。这八位仙人或为蜀地人士，或长期寓居蜀中，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

秦汉人为何热衷于求仙问道？这与彼时的社会背景紧密相关。秦汉之交社会动荡、战火不断，战争又往往引发大面积饥荒与疫病，百姓的生存难有保障，只能寄托于"神仙不死""人人皆可成仙"的幻想来暂时逃避现实，在宣称能"祛病延年"的方术中求得慰藉。至于神仙组合为何定为八位，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两汉时期《周易》被尊为群经之首，方仙道信仰对八卦符号体系进行了人格化、通俗化的改造，遂形成了与八卦相对应的八位神仙组合的神话与信仰。

今日所称的八仙，因以钟离权、吕洞宾领衔，又称"钟吕八仙"。钟吕八仙的组合形象至迟在宋代便已成型，并衍生出祈祝长寿的新吉祥寓意。清代武英殿刻本《万寿盛典初集》记载了群臣为康熙六十寿辰呈献的礼品清单，其中包括雍亲王进献的宋代缂丝《蓬莱八仙庆寿图》、十二贝子进献的宋代缂丝《八仙庆寿图》等。

八仙神话在宋代几乎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音乐领域有八仙操曲（《宋史·乐志》），建筑领域有八仙桥（《嘉泰会稽志》）等。八仙神话还成为宋代民间街头表演的重要素材，例如农历九月，南宋临安酒库开煮新酒的巡游庆典中便有"八仙故事"表演（《武林旧事》）。元代人对钟吕八仙也颇为青睐，不少元杂剧便取材于八仙神话，如马致远的《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岳伯川的《吕洞宾度铁拐李岳》、范子安的《陈季卿误上竹叶舟》等。需指出的是，这一时期钟吕八仙尚未最终定型，多数情况下仍属泛称的古仙人八仙题材。

宋元人为何偏爱八仙？一方面源于其以祈祝长寿为核心的吉祥意涵。宋代以前的八仙组合仅是"长生不死"能力的具备者，普通民众需努力求仙问道方能获得此种能力。但《八仙庆寿图》等宋代缂丝作品表明，时人相信钟吕八仙拥有赐福延寿的神力，凡人只要得到他们的庇佑便能延年益寿，故而钟吕八仙在民间广受尊奉。另一方面，宋元神话中大量铺陈了钟吕八仙在人间度化凡人的情节，缩短了仙凡之间的距离，令八仙形象显得平易近人。

钟吕八仙的最终定格是在明代中后期。自宋至明前期，钟吕八仙的固定搭配其实是除何仙姑、蓝采和之外的六位仙人。例如明代初年杂剧《群仙庆寿蟠桃会》所载的八仙组合，其中有徐神翁而无何仙姑。徐神翁相传为北宋道士徐守信。

明代中后期，在吴元泰所撰《八仙出处东游记》（又名《东游记》）中，钟吕八仙方正式定型为钟离权、吕洞宾、铁拐李、何仙姑、张果老、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八位仙官。从艺术水准、人物刻画、语言表达等方面衡量，《东游记》并非上乘之作，但它将此前散乱的八仙神话整合为完整的故事脉络，统一了八仙谱系，在八仙神话演进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东游记》的刊布，使八仙故事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而源自元代杂剧的"八仙过海"故事，经《东游记》的进一步演绎，后人由此提炼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一民间谚语。

此后，八仙演变为中国古代的重要吉祥符号，受到上自宫廷、下至商贾百姓的广泛青睐。八仙神话还传播至海外，在朝鲜半岛、日本列岛等地产生了一定影响。

钟吕八仙缘何具有如此持久而深远的影响力？两方面因素值得重视。其一，钟吕八仙是康宁长寿的象征。他们的祝寿情节与赐福延寿的能力，体现了中国人对健康、长寿及与此相关的美好幸福生活的憧憬；其二，钟吕八仙是从平凡迈向超越的象征。八仙得道之前均为普通人，例如何仙姑是农家女子，蓝采和是流浪乞儿，因此他们的成仙历程充满了凡人的迷茫与磨难，如吕洞宾的屡试不第，钟离权的兵败绝境。八仙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们的成仙经历昭示着每一位普通人都能够通过努力实现从平凡到超越的蜕变。

电影《八仙！》的成功秘诀之一，正源于其呈现了普通人蜕变为神仙/英雄的历程，这是影片对古老神话传统的承袭。但两者也存在显著差异，影片摒弃了神话中一味强调仙缘、漠视社会责任的旧有设定，转而着重刻画主角们社会责任感的觉醒过程，赞颂了他们敢于抗争强权、庇佑苍生的大无畏精神。通过对古老神话的创新性诠释，电影《八仙！》昭示了一个道理：只要坚守本心、坚持行正道，平凡之人亦能铸就伟大。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民俗与民间文学研究室主任 毕旭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