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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夷之衣》的叩问:道德与历史孰重?

发布时间:2026-04-07 09:15来源:北京日报阅读:9

近日在北京艺术中心上演的戏剧《戎夷之衣》演绎了一个古老典故。这则故事源自《吕氏春秋》:

戎夷离开齐国前往鲁国,天气严寒城门已闭,他与一名弟子在城外过夜,寒意愈盛,便对弟子说:“你把衣服给我,我能活。我把衣服给你,你能活。我,是国士,为天下苍生而惜命。你,是不肖之人,生命不足惜。你把你的衣服给我。”弟子回应:“不肖之人,又怎能将衣服给予国士呢?”戎夷长叹一声:“唉!道义难道无法实现了吗?”于是脱下衣服给弟子,半夜冻死,弟子得以存活。若说戎夷必定能影响一个时代,那也未必。但他那利人之心,却已无可复加。所以能以必死之举彰显其义。

话剧《戎夷之衣》剧照央华戏剧供图

故事的核心在于一个“义”字,剧目最初也依此展开。主角戎夷与其弟子属于墨家门派。墨子倡导“非攻”,反对侵略战争,并以此作为辨别“义”与“不义”的道德尺度。他们曾协助宋国抵御楚国的进攻。这次戎夷与弟子从齐国奔赴鲁国,同样是为了助鲁国对抗楚国。墨子还有“兼爱”的主张,提倡无差别地关爱所有人。孟子曾批评这种“兼爱”是“无父无母”的禽兽行径,也有人称之为“道德理想主义”。《吕氏春秋》叙述的这个故事,构建了一个生死抉择的极端情境,其中隐含着一个社会伦理的困境:戎夷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弟子,一个“不肖之人”。他的行为固然崇高,结果却可能让不义留存于世,酿成更大的灾祸。这当然不是戎夷的本意,但倘若他夺取弟子的棉衣,以弟子的死换取自己的生,他的良知又将如何安放?

编剧李静并未让思考停留于此。如果仅仅是义利之辩、善恶之分,便难以跳出“道德说教”的框架。故事在戎夷死后迅速转入更宏大的历史图景,主人公变成了戎夷的这位弟子,编剧称他为“石辛”。这个名字令人联想到心如磐石般冷酷的意象。石辛首先将戎夷遗留的“鲁城救守图”作为“投名状”,献给了楚国大司马、他的“师叔”淳于蛟,为攻克鲁城立下大功,并因此当上了“县尹”。

不久,他又骗取淳于蛟之女淳于嫣的感情,娶她为妻。凭借机敏、贪婪、谄媚、逢迎,数年之后,石辛已晋升为楚国右司马,在六国伐秦的合纵联军中担当重任。然而,他却在战役的关键时刻,背叛了联军和楚国,杀害淳于蛟,并以岳父的首级作为觐见礼,献给了秦国。

他最后一次精彩演出,是作为秦国使者出使齐国,再次凭借谎言与欺诈得手,协助秦始皇消灭了东方六国中的最后一方——齐国,实现了天下一统。但石辛的结局竟是被秦始皇剖心查验,看其心是石是肉。这或许只是秦始皇的一则戏言,却能引发关于人心的深思。孟子主张人性本善,他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不忍人之心便是向善之心,而绝非“石心”。

儒家以德治教化百姓、移风易俗,维系社会稳定的逻辑起点和前提也在于此。王阳明尊崇孟子,他也指出:“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又说:“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所谓格物致知,就是要人以良知端正心性,从而去除人欲对良知的蒙蔽,恢复良知本有的灵明,最终将社会伦理、道德纲常根植人心,以此唤起人们遵守和维护纲常名教的自觉,以实现社会的稳定与发展。

若回到故事最初的场景,戎夷与石辛的心原本都兼具善恶,只是戎夷能够去恶存善,而石辛的心却被私欲所蒙蔽、所驱使,最终丧失了为善的意愿和能力。他与秦始皇的对话,可视为一个卑鄙之徒的灵魂独舞。他让我们目睹一个人如何从贪生怕死、渴求富贵,导致良知沦丧,堕落为恶贯满盈的罪人。

编剧并未给予石辛忏悔的机会,而是怀有更大抱负。她显然不满足于故事所呈现的人性善恶困境。剧中安排戎夷之女、石辛的师妹芙蓉对石辛说:“老天爷会审判你的。”而石辛表示,根本不信有老天爷。芙蓉又问他是否后悔,他答:“我不后悔。”这实际上为解读故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石辛是个不愿思索上天、人心与至善的人,说明他已失去悔悟的可能。不仅如此,他还自视为识时务者、人生赢家。

剧目尾声,编剧安排了一场戎夷与石辛意味深长的对话。此处,石辛并未为自己辩解。相反,当戎夷以鲁城八万百姓和天下自由为由要杀他时,他竟斥责戎夷为“假道学”!他说:“就算你给全天下带来了自由,那自由也是肮脏的,因为上面沾了我的血!我的血!你的良心将永无宁日!”而此时的戎夷可谓编剧的代言人,道出了她对故事的深层思索。第一层意思是石辛为何非死不可。依据“正义的算计,八万大于一,牺牲石辛一人,可救鲁城八万人。此举并非不道德,而是一种崇高的奉献”。第二层意思是戎夷向上天坦露心迹,阐明不能不救徒儿的缘由:若以拯救八万人为由而让徒儿冻死于此,那么,“恶魔将进驻我心,我会在夺取徒儿性命之后,打着更正义的旗号,去夺取更多人的性命。我将变成自己当初反对的那类人”。这种思考显然已超越了墨家的思想范畴。

还有第三层意思,戎夷向石辛解释为何要他远离楚秦两国,他将好战之国比作黑雪,随着黑雪弥漫,天下将成为“毫无生机的天地,一个只存自身的天地”。石辛对师傅的话理解多少、接受多少,很难断定。但在我看来,戎夷与石辛的区别,也正是天道与人道的区别。天道将人类社会构想为一个道德共同体,而上天不过是道德的人格化身;但人道即人类社会的历史进程,并非仅凭道德律令推动,它还受到历史规律、历史理性的制约与支配。二者时而和谐,时而矛盾。

基于道德正义,我们憎恶秦始皇与秦制的残暴,反对兼并战争;然而,基于历史正义,或称历史理性,我们又不得不承认,历史的发展与进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墨家怀有多少善良愿望,都无法阻挡历史的进程。石辛固然恶贯满盈,但他的行为却顺应了历史的发展与进步。他认定自己是人生赢家、识时务者,莫非冥冥中得到了上天的暗示?也未可知。而如何理解并化解道德正义与历史正义的悖论,正是话剧《戎夷之衣》高悬于舞台之上的“天问”!

(作者为文艺评论家、历史学者 解玺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