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新谈《八千里路云和月》:抗战叙事的生命力在于人民史观
《八千里路云和月》定位为全景式平民抗战史诗,力图展现抗战时期士农工商各阶层民众投身救亡的壮阔画卷。导演张永新(右图)认为,每个普通人皆具备成就英雄的潜能,一个民族的伟大,正体现于平凡者在关键时刻能够突破自我局限。制图:冯晓瑜
上海城郊,万福与小月仓促重逢。一位是被国军强征入伍的伙夫,一位是随主子参演街头剧的侍女,1937年,这对本该成婚的恋人在炮火中失散、错失,从此相隔天涯……
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正在央视八套与爱奇艺同步播出。剧中这段乱世中的短暂相遇,镜头聚焦于被战争碾压的平民,背景则是抗战时期唤醒万千民众的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这未必是情感最浓烈的瞬间,却深刻凝缩了时代的社会切面,也暗喻着历史的必然走向。
近日,在接受本报专访时,导演张永新谈及此幕:“十四年抗战,这出街头剧风靡中华大地,因‘九一八’是全民族刻骨的伤痛;《高粱叶子青又青》传唱不息,它与众多抗战文艺作品共同激发了民族抗争的意志、全民抗战的伟力。这与我们采用平民视角、人民史观来讲述抗战故事,在理念上是一脉相承的。”
在中国影视版图中,抗战题材之所以能历久弥新,张永新表示,“历史”是最有力的答案。“创作有个根本问题——历史属于谁?我认为是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每个中国人自己的历史。”因此《觉醒年代》之后,他选择执导此剧,“‘贴着地面’去观察那场持久战中具体的人,以历史的、辩证的眼光体悟中华民族精神的高尚,理解中国为何必然胜利”。
“和平岁月,一日三餐皆是平常。时光倒流八十载,若告知你这碗米出自日资粮店,吃还是拒?”导演借剧中争议,道出他被“战火与炊烟”双线结构打动的初衷。“抗战时期,不仅前线硝烟弥漫,后方同样是战场,米饭可成为屈膝或站立的尺度,柴米油盐中蕴含着小节与大义的碰撞,那是另一种战争带来的窒息、残酷与剥夺。”
2023年春,上海定时文化制片人穆小勇携剧本拜访张永新。传统阴阳鱼般的对称结构令导演眼前一亮:张云魁从旧军官到共产党员的渐进转变,伙夫孟万福从苟且求生到堂堂正正的蜕变,构成命运的轮回。而剧本中张汝贤与儿媳丁玉娇的一场戏,更让他心潮起伏、潸然泪下。“乱世风云与个体命运交织,中国军民在前线与后方抗击侵略的奋斗与牺牲融为一体,我觉得可以与创作团队共同奔赴了。”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双线叙事始于淞沪会战爆发。旅长张云魁刚抵家门便辞别亲人,奉命率部出征,留下老父张汝贤与孕中的妻子丁玉娇。也是八一三那天,韩小月仍在期盼婚典,却不知未婚夫孟万福在取喜服途中被强拉壮丁。命运之轮转动,一边是张云魁踏上御敌征程,另一边,他的家人与万福相互扶持辗转沪上。剪不断的前线与后方,家与国,山河共命运。
不同于常见的抗战叙述,为国为家奋战的张云魁与孟万福并无确切的历史原型。“这既是更广阔的创作空间,又何尝不是沉重的‘枷锁’。”张永新用了格外审慎的表述,“因主人公虽非出自史籍,但他们身上总有先贤、英烈的影子,有历史洪流中无数普通人生活的真实形态。”信史与艺术虚构间的创作平衡,充满“度”的考量,而他坚信,“天下好戏,唯真不破”。
“战火”前线,武器、军装历经严苛考证。细微至新四军军装的臂章,以皖南事变为界,会随军服制式变化而更新。“不能预设观众无知,这很傲慢。”在张永新看来,服化道精益求精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创作者必须跨越的山。
表演层面同样如此。“真实的淞沪会战,战区地表浅,战壕挖至30厘米便有地下水涌出。多数时候,战士们在积水中搏杀、在积水中倒下。”导演回忆,拍摄剧中白家宅之战,正值盛夏,地表温度近50℃,阵地、战壕里的积水在高温下早已污浊不堪。“置身那般环境,血雨腥风、惨绝人寰之感会穿越历史扑面而来,你能触碰到历史的温度。”那一役,于连长被流弹击中,仰面倒在孟万福眼前,污水瞬间漫过耳鼻口。“观众隔着屏幕尚且受到视觉冲击,现场,存放20余天的积水数十米外便能闻到刺鼻气味。可只要不喊停,演员就一遍遍拍,一次次被脏水呛灌。”后来,从污水中起身的张晶伟告诉导演,创作者都怀着同样的心愿,希望能离真实更近再近一点。
“炊烟”后方,1937至1945年,动荡中的上海局势瞬息万变。张永新多次向许静波领衔的历史民俗顾问团队请教,不同身份的人物该配何种纸笔,街上何人戴礼帽、穿皮鞋,种种细节均需史料支撑,“言必有据”。
有时,问题颇为刁钻。剧中鸠占鹊巢的张云旗欲向丁玉娇施压,感叹塌棵菜一日一价。张永新问,能否查到具体日期的物价?最好精确到日、限定于法租界内外。“我自己都觉得过分‘无理’。”但团队以精准的学术钻研回应,因创作理念一致——“硝烟碰撞人间烟火,炊烟化作血色。一日之差、一条里弄之隔,物价可能天壤之别,这是战争对百姓摧残的具象呈现。”
首集,张家父子便有一场关于“才”与“气”的对话。张汝贤借赵孟頫与颜真卿之别告诫即将上阵的儿子:“颜鲁公自始至终用中锋,刚劲独立、锋芒毕露,意在为天下人书写‘男儿’二字。”待闻战场“噩耗”,老太爷悲恸之余,却只求“云魁死得其所”。
“抗战剧中佳作辈出,英雄叙事不可或缺。”在张永新看来,《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独特,还在于编剧在人物成长轨迹之下埋设了一层思辨,探讨何为英雄、何为中华民族。
对比家训教诲“能无惧而已矣”的张云魁,信奉“苟全性命于乱世”的伙夫孟万福,登场时显然称不上英雄。他安于市井烟火,被拉壮丁后一心想钻狗洞脱逃,宁可自贬“‘贱’出全民,我就是条虫”,也要贪图“生”。侥幸从战场生还,与张家老弱妇孺辗转至上海,趋利避害仍是本能,所思所念无非“活下去,寻小月”。若说在白家宅、柳镇的惨烈战斗中,眼睁睁见战友“全打光了”,给他心上重重一击;那么在上海法租界,他与丁玉娇的冲突,让他开始看见云魁他们眼中的“大义”。
张云魁便是天生的英雄吗?“他亦有他的困惑、局限。”张永新说,“云魁曾抱定‘军人必死于国’,当发现自己为之付出、牺牲、捍卫的所谓‘国民政府’,其上层如此昏聩、荒唐,其内部上下如此贪赃枉法,他苦苦挣扎。”蒙冤、申冤、辗转寻机打鬼子,一路颠沛流离,他顶着孔二包之名,走过南京、武汉、徐州、台儿庄,“从至暗时刻到心向光明的抉择,他身为军人对使命的坚守、信仰的蜕变,是个觉醒的过程。”在他身上,八千里路的“路”,是个体在乱世中确立信仰、追随信仰之路,是那个年代无数进步青年心向延安之路,也如开篇缓缓道来的家书所言,是“我们家”与“我们国”一里一里从最深的暗夜走到黎明的迢迢长路。
云魁与万福的镜像关系背后,同样有英雄出自平民的精神升华。曾养尊处优的丁玉娇被抛至社会底层,不仅洗尽铅华,还将历经大荣大辱。“她在绝境中奋起抗争,到成为党的地下工作者,完成她理想的奔赴,恰恰展现中华民族女性最壮美的一面。”还有白家宅的中秋月下,唱着家乡小调的五湖四海兵,从讲述家仇到誓守阵地、肩负家国道义,这些小人物命运的陡转,看似偶然,实则是战争洪流裹挟下的必然。
张永新说,《八千里路云和月》定位为全景式百姓抗战剧,就是要尽可能铺展那个年代士农工商各阶层人士抗战的图景。“何为英雄?何为懦夫?不仅关乎那个年代,亦可映照当下。”194天的拍摄周期,他给演员讲戏,故事里面对个人尊严、国格、价值观的绝境,有苟活者,更有宁折不弯者,“我常常讲着讲着便流下泪来”。
在他看来,芸芸众生皆有成为英雄的潜质,关键在于选择。“我们期望观众从这些普通人身上看到自己的些许影子。因一个民族的伟大,正在于普通人能在关键时刻超越自我”。
全剧开篇,丁玉娇在家书中开宗明义,她的月明有两个父亲,一个赐予生命,一个守护性命。张永新补充,在老太爷张汝贤眼中,云魁与万福何尝不是两个儿子。
剧中张汝贤作为传统士人,以一身风骨诗礼传家。云魁幼时,父亲多次讲述屈原,每闻屈原投江,云魁便嚎啕大哭。后来,老太爷一字不差,将屈原的故事原封不动又讲给懵懂的孟万福,告诉他,世上确有为一事“虽九死其犹未悔”之人。“张汝贤与张云魁是父子,亦是精神文脉的传承。在此意义上,在老太爷教诲中启蒙的孟万福亦是张汝贤之子。中华文明绵延不绝,正是民族精神力量的浩然之气,在血脉相传、文脉相承中让一代代人完成自我精神世界的构建。”
正因如此,张永新的剧作从不缺文化意象、东方美学。他运用赋比兴,运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亦运用留白,这些都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所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道旁的石像生、溅满鲜血的棉花、马头墙下风中摇曳的宫灯……种种“写意”,皆建立在扎实的“写实”之上——细节经得住推敲、情感立得住,他才将抒怀表意的功能托付于一个空镜、一段留白。
这个故事中,九个中秋串联起家国命运。第一个中秋,尚在南京的丁玉娇与张汝贤在防空洞中举头望见被残垣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明月,战场上的张云魁吃着孟万福以菱角为馅的月饼,月光清冷洒落大地,更添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悲愤苍茫。“寄月抒怀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情感表达,一轮明月递相思、寄乡愁、盼团圆,每个中国人皆能读懂阴晴圆缺的意蕴。”张永新说,正如荡气回肠的剧名取自岳飞《满江红》,如颜鲁公、屈原、辛弃疾等承载民族气节的历史人物一一闪现于剧情中,言有尽而意无穷,“感知这些融于民族血脉的文化符号,我们与观众的审美是相通的”。
事实上,电视剧蕴含的古典韵味不止于剧情、画面。剧集同名片头曲,作曲张镒麟赴上海、苏州、舟山等地采风,拜访昆曲名家严亚芬、朱为总,又请来北方昆曲剧院首席演员高雪等录制。正是在大量昆曲浸润中,编曲渐有雏形——以童声合唱表现抗争,用唢呐演奏昆曲《朝天子》曲牌,“童声的纯净与抵御外侮的激昂,极具冲击力,会穿透历史而来,唤醒藏于骨血的文化基因”。片尾曲《九个月亮》则是导演在创作会上的即兴灵光,“九个月亮在天上/九个月亮在水中”“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歌词取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的名句,诗圣在忽闻战乱平息后的狂喜之情,虽隔千百年,“能让我们从多维度理解战争,理解中华民族的心胸与格局”。
“我是山东人,自幼家中长辈便给我讲述抗战故事。”张永新说,他欲借电视剧告诉观众,中华民族不好战,但也绝非任人宰割之族。“‘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照亮了多少仁人志士,这样的传统始终绵延、余音不绝。”
当《八千里路云和月》携中国人的价值观与信仰与观众相逢于此刻,纵然市场风云变幻,因总有审美相通、精神契合的观众,“我不会改变”,张永新如是说。(记者 王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