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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影像:从视觉呈现到心灵共鸣

发布时间:2026-06-11 09:23阅读:2

剧集《家业》中的制墨技艺展示 资料图片

微短剧《超越吧!阿娟》宣传海报 资料图片

文化栏目《非遗里的中国》海报 资料图片

近些年来,众多聚焦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影视佳作相继亮相。在主流媒介中,《家业》《非遗里的中国》等作品依托 AI、XR 等前沿科技及“创演秀”等新颖形态,生动演绎了非遗技艺的非凡魅力与匠人的感人历程;而在短视频领域,苗绣大师、瓯剧演员等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纷纷入驻,借助小小屏幕传授绝活、分享人生感悟。非遗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媒介空间中提升其曝光率。

可是,非遗的守护与延续仅凭“被看见”是远远不够的。非遗影像除了要让观众“入眼”,更需致力“入心”,从而突破“传而不通”的僵局。

不仅追求画面“悦目”,更要深挖文化内核

新技术赋予了非遗影像前所未有的视觉张力。深度学习、三维建模等手段,能够精细还原非遗项目的形态、色泽及动态细节,令那些因岁月侵蚀、记录缺失而濒临消失的瑰宝重获新生。例如,1958 年推出的戏曲片《穆桂英挂帅》,受限于当年的拍摄环境,画质模糊、音效失真,诸多珍贵表演细节随时间流逝而受损。六十多年后,得益于 AI 修复技术的介入,片中演员的神态韵味、身段功架乃至戏服纹理均得以清晰再现。可以说,技术迭代让非遗影像愈发“好看”。

然而,技术所能触及的仅是非遗的“可视层面”,其深厚的文化内涵往往隐匿于“不可见之处”。当下,部分非遗影像陷入了“炫技陷阱”。某些作品镜头沉醉于蜡染图案的斑斓色彩、竹编器物的精妙构造,却对技艺的历史源流、仪式功能及文化哲思只字未提。只拍瓷器釉色,不问窑火传承;只录唱腔韵味,不探戏文底蕴。这种“去语境化”的视觉呈现,虽让观众目睹了“美”,却未必能理解这“美”的渊源与珍贵所在。

造成此现象的原因,一方面在于即时可见的视觉冲击天然契合短视频“三秒吸睛”的传播逻辑,而技艺背后的文化哲思既难被算法量化,也难以在短时内形成直观吸引力,创作者为博取点击率,常选“悦目”舍“启智”;另一方面,深度挖掘文化内涵门槛极高,需积累田野调查经验、具备跨学科理解力,其耗费的心力远超调用技术工具,由此催生了“重外形、轻内涵”的创作惰性。

优质的非遗影像,需驾驭技术,使技术的表现力服务于文化阐释的目标。创作者应探寻文化逻辑与视听语言的转译路径,以影像的感性力量承载文化阐释的理性深度。譬如《非遗里的中国》第四季在探访“彝族漆器髹饰技艺”时,不仅运用前沿技术细腻刻画该技艺的工序与细节,更将漆器的历史功用、彝族日常生活的文化秩序等内容有机融入叙事脉络,令观众在沉浸于漆器造型美感之际,自然领悟彝族人使用大漆髹饰木器的文化动因、漆器在其生活中的角色意义及当下的创新形态。作品以技术呈现形态、以叙事承载内涵,使观众在观看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完成文化理解。

讲述人物故事,唤起观众共情共鸣

技术可还原非遗的形态之美,文化阐释能打通非遗的认知之门,但真正促使观众将非遗从“外部世界”纳入“内心世界”的,往往是情感。而情感的触动,源于人。非遗影像中鲜活的人物、真实可感的人生故事,能引发观众共情,进而与非遗建立深层的情感联结。

非遗中诸多珍贵价值是“无形”的,如日复一日的坚守、代代相传的执着、刻入传承人生命深处的身体记忆与人生阅历。这些内容常需借由人物故事自然流露。近年,《非遗有新人》等纪录片、《家业》等电视剧将叙事重心置于人物个体,从其如何接触非遗、历经挫折至最终坚守的成长历程切入,让观众在一段段人生故事中,感知非遗背后的精神力量。

当然,以人为核心的情感叙事,绝非简单讲述“励志故事”。创作面临的更深层挑战在于如何将人物命运与非遗本身的精神气质相融合,使二者互为表里、相互激发。微短剧《超越吧!阿娟》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范本:酷爱舞狮的阿娟怀揣开一家舞狮馆的梦想来到大城市,却在追梦路上处处碰壁。他为赚钱扛水泥,但只要一有空闲,便抱着狮头在路灯下苦练。这种对舞狮的痴迷,成为舞狮技艺本身所承载的那种不服输、不放弃精神的人格化显现。当表演机会终于来临,阿娟拼尽全力朝舞狮的“擎天柱”飞跃而起,观众既感受到一个年轻人的热血,也体会到这项民间技艺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情感与技艺在此刻合二为一,非遗里的故事与观众自身的生命体验相通,直抵人心。

全民共创参与,让非遗真正融入现代生活

非遗的生命力不能仅依赖少数传承人的孤独坚守,还需全社会的共同参与,而影像是吸引大众参与非遗传承的重要途径。尤其是短视频时代的到来,为全民共创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条件与社会土壤。人人皆可参与非遗影像的制作与传播,成为非遗的传承者和实践者。抖音发起的“百 young 非遗计划”、B 站发起的“寻找 100 位非遗手艺人”等,均是视听平台通过流量扶持与社区推荐机制,激发全民创作活力的举措。在这些激励之下,越来越多年轻人走上非遗传承舞台,将自己的故事和绝活儿拍成视频与观众互动,各大平台上的非遗内容创作者和作品数量大幅增长,非遗传播的广度与活跃度均有所提升。

过去,许多创作者的观念仍停留在“我拍你看”的单向传输模式,而真正有价值的影像应当激发观众的参与热情,助其从“看非遗”转向“玩非遗”“用非遗”。短视频博主“江寻千”提供了一个有力样本。她并非科班出身,却凭对非遗的热情,学习制作清朝皇后头饰“通草花”,拜师成为确山铁花的首位女弟子,用镜头记录雕冰龙、扎鱼灯、锻制苗族银饰。她的影像不只是展示技艺,更展示了一个普通人亲身探索非遗的完整过程,让观众意识到“我也可以”。大量观众受其启发,纷纷亲手尝试。有人用纸折出龙的造型,并将成果分享至评论区,使评论区成了网友都能参与的手工课堂。影像由此成为一根引线,将观看的热情转化为动手的行动,推动更多人从非遗的旁观者变为亲身参与者。而其中持续投入时间与精力的实践者,则有望成长为非遗传承新的中坚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非遗影像的终极价值,不只在于传播本身,更在于能否在一个加速变化的时代,帮助人们重新确认自身的文化身份。一个孩子看完纪录片后主动询问家乡有哪些老手艺,一个年轻人因为刷到一条短视频而第一次认真打量橱窗里的苗绣,一个在异乡的游子因为一段修复影像而忆起儿时的年节……这些微小而真实的文化触动,正是非遗影像的深远价值所在。技术、情感与全民参与,三者合力,让普通观众与中华文化之间,发生真实而持久的情感连接。这应是非遗影像创作者共同守望的方向。

(作者:邓秀军、别明蔚,分别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