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森内部质疑藻类燃料项目却持续宣传
公司内部专家对项目展示方式持异议
2021年，研究人员在圣地亚哥Viridos实验室采集藻类样本。埃克森出资委托改造藻类基因结构，试图提取足够石油使藻类生物燃料项目可行。
《华尔街曰报》获得的文件显示，2020年2月，埃克森美孚科学家向高层传递了令人失望的消息：备受关注的藻类生物燃料项目远未达到公开宣称的目标。
文件表明，这是2020年初多次汇报的内容之一：最有潜力的藻类菌株在实验室外难以大量产油。
知情人士透露，一周后，埃克森向投资者宣称，藻类短期内将成为比甘蔗、棕榈等农产品更好的生物燃料来源。这令科学家震惊，他们不认同这种展示数据的方式。
《华尔街曰报》查阅了埃克森科学家2020年初的内部演示文稿及相关文件。部分此前未公开的文件显示，尽管高管知道耗资5亿美元的项目在实验室外未达标，仍持续向投资者宣传其潜力。
文件还显示，在向投资者宣讲前数日，埃克森投资者关系团队与核心研究员频繁交流，讨论室外环境下藻类产量低及如何推介该项目。
埃克森发言人表示：“我们的藻类研究基于对创新的追求，而创新是埃克森一个多世纪成功的基石。商业化突破将带来重大影响。我们对此充满热情吗？当然。但我们同样保持透明。”
“我们的表述反映了当时的科研认知，明确技术无法商业化后，我们终止了项目。任何相反说法都是谎言。”
多年来，埃克森向股东保证，藻类将改变美国能源未来。藻类通过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并产出石油，理论上可用于制造交通燃料。这种环保替代方案对埃克森很有吸引力——前提是提高能量密度，使其可行。
埃克森于2009年启动藻类研发，距承认燃烧化石燃料加剧气候变化已约两年。当时，随着气候变化成为焦点，公司急于改善形象。
2017年达伦·伍兹接任CEO后，继续宣传藻类是潜在燃料，帮助埃克森在清洁能源领域扮演重要角色。
“135年来，我们不断进化与转型，”伍兹2018年对投资者表示，“从灯油生产商到车用燃料供应商，从莱特兄弟的首架飞机到航天飞机……从加注汽油到未来或许加注藻类生物燃料。社会需求在变，我们也随之改变。”
十年间，埃克森为宣传藻类项目花费1.5亿美元广告费，是同期最大公关活动之一。2000年代末起，公司投放了一系列广告，宣传藻类生物燃料的潜力，称其未来可为“卡车、公交车、船舶、汽车乃至飞机”提供动力。
2017年起播出的一则广告中，画外音称：“科学家已认识到其改变能源未来的潜力。到2025年，埃克森美孚目标日产超万桶藻类生物燃料。”
埃克森与合成基因组公司合作开展藻类研发，该公司由克雷格·文特尔创立，后更名为Viridos。十年间，埃克森向其支付3.2亿美元，用于改造藻类基因以提炼足量石油，并额外投入资金建设大型室外池塘。
多年来，藻类项目一直是埃克森清洁能源计划的核心。即使其他大型石油公司放弃类似研究，埃克森仍坚持推进。
到2020年初，埃克森科学家开始担忧项目可行性：实验室理想成果难以在室外池塘中复现。
2020年2月，科学家向企业战略规划副总裁T.J.沃伊纳尔汇报，后者负责资本配置与投资策略，职责包括向管理委员会汇报项目、筹备投资者宣讲材料。
科学家向沃伊纳尔说明，最优藻类菌株在室外池塘培育时，产油量仅为埃克森公开目标的约6%。
《华尔街曰报》查阅的文件显示，2020年埃克森高层已知最优藻类菌株在实验室外难以大量产油。
他们得出结论：即便基因学家加快产油效率，项目仍不具备经济可行性。科学家估算，日产1万桶藻类生物燃料需35平方英里的池塘，面积相当于洛杉矶市中心的六倍，所需处理的海水量超过城市每日淡水消耗量。
科学家表示，项目成本至少94亿美元，投资无利可图，远高于所产生物燃料价值。
知情人士称，科学家汇报一周后，埃克森向投资者更新项目前景，相关表述令科学家们担忧。
会议记录显示，前高级副总裁安德鲁·斯维格对投资者表示，公司“正快速推进室外培育系统的规模化，测试不同藻类菌株，将研究从实验室推向实地”，目标2025年前具备日产1万桶藻类生物燃料的技术条件。
2020年3月投资者演示文稿中的一张图表显示，埃克森“预期”室外池塘短期燃料产量是研究人员实测数据的三倍多，宣称的藻类产油量更是科学家估算值的六倍。
“我们基因工程改造藻类的产量，已是次高产量来源的两倍以上。”斯维格称。
内部文件显示，在室外环境中，埃克森研究员向沃伊纳尔提交的结果显示，甘蔗、棕榈产量高于藻类，玉米与藻类基本持平。
接近公司的人士表示，埃克森高管强调技术可行性，而非商业可行性。
埃克森十年间向该公司支付3.2亿美元。
Viridos前首席执行官奥利弗·费策表示，科学家的成本估算和室外测试首年产量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部分埃克森科学家对我们的研发能力失去信心。”他说，这一结果“让人们开始反思，我们还要继续多久？”
费策称，其公司随后测算出商业化藻类设施的成本：修建25平方英里池塘约需50亿美元，该数据获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验证，他表示多年后有望实现盈利。他还称，在埃克森向投资者宣讲后的数月乃至数年间，藻类产量数据大幅提升。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萨比哈·默钱特曾任职埃克森机密技术咨询委员会，评估合成基因组公司与Viridos的藻类研究。她说：“以埃克森投入的资金规模来看，SGI的研究成果未达到应有的水准。”
在科学家表达担忧后的数月里，埃克森仍在为藻类项目投放广告。2020年末，公司在《纽约时报》刊登彩色广告，宣称能源的未来“或许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约一年后，时任埃克森研发副总裁维贾伊·斯鲁普向《华尔街曰报》表示，他知晓外界认为公司借藻类研究美化环保形象，但项目及其进展真实可信。
埃克森从未正式宣布放弃藻类研发。根据Viridos申请破产保护的文件，埃克森于2023年3月终止合作。Viridos于9月被勒令解散。沃伊纳尔、斯维格、斯鲁普均已离职。
自埃克森与Viridos终止合作以来，气候相关投资不再受投资者青睐。在本世纪初可持续投资热潮顶峰时，埃克森承诺到2030年投入300亿美元，用于减排、建设碳捕获及其他气候技术项目。
特朗普重返白宫并对清洁能源发起打压后，埃克森将该支出目标削减三分之一，并搁置了在得克萨斯州贝敦建设70亿美元制氢厂的计划——这是其低碳部门pipeline中规模最大的单体项目。
“如果坐拥诸多优势的埃克森美孚，都无法找到能带来有竞争力回报的项目投资，那么其他企业也做不到，这些业务终将消亡。”伍兹在9月一场能源会议上表示。
责任编辑：郭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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