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洲精密IPO:毛利率的“魔术”与关联交易的“迷局”
出品 | 财评社
文章 | 宝剑
编辑 | 笔谈
立洲精密凭借一个在逻辑上难以完全自洽的增长故事,引来了监管机构的层层追问。
当一份长达数百页的IPO问询回复函呈现在眼前,其中充斥着“产品结构优化”“中高端市场定位”“产能利用率饱和”等光鲜词汇时,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这似乎是一家高增长、高壁垒的“隐形冠军”正叩响资本市场的大门。
审核问询函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剥离了立洲精密华丽的商业叙事,将其内在的财务脆弱性、治理隐患和逻辑悖论清晰地展露出来。
厦门立洲精密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立洲精密”),这家专注于精密弹性件制造的企业,正面临北交所的严苛“压力测试”。从监管机构两轮尖锐的问询中,我们看到了公司在毛利率波动、家族式关联交易以及激进的募资计划之间,如何反复“找补”其逻辑拼图。如果说立洲精密极力想证明自己是一位“三好学生”,那么监管的问询则毫不留情地指出:你的奖状或许只是用“修正液”涂改过的成绩单。
高毛利的“接力赛”:是技术壁垒,还是会计手法?
立洲精密在报告期内(2023-2025年)的业绩表现确实令人瞩目:营业收入从1.91亿元增长至2.71亿元,净利润从0.40亿元跃升至0.65亿元。与此同时,其综合毛利率分别高达40.17%、42.70%和40.28%,显著高于福立旺(23.730, 0.47, 2.02%)、美力科技(24.900, 0.19, 0.77%)等同行业可比公司约30%的水平。公司将此归因于“产品结构优化”和“中高端定位”,意图塑造一个凭借技术护城河获取超额利润的形象。
问询函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组矛盾:为何在同型号产品未大幅提价的情况下,部分客户的毛利率却能持续提升?这一追问瞬间戳破了高毛利的“气球”。
立洲精密的解释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其高毛利率并非建立在稳定的产品溢价之上,而是高度依赖于下游客户的项目生命周期。以关键客户博世华域为例,其商业惯例是在产品小批量试制阶段给予供应商较高的定价,一旦进入大规模量产,价格便会大幅回调。回复文件显示,博世华域多个处于小批量阶段的产品型号支撑了高毛利,而一旦转入量产,毛利率便随之下降。其毛利率持续下降的产品收入占比一度接近70%。这意味着一部分高毛利率实质上是产品“初期阶段”的短期红利,而非常态化的稳定盈利。
公司整体高增长的逻辑,变成了一场“接力赛”:必须不断有新项目进入小批量阶段,来接替那些已经量产、盈利能力下滑的老项目。这种盈利模式如同“拆东墙补西墙”,极度依赖于新项目的获取速度。一旦下游客户的新品开发放缓或量产爬坡不及预期,其所谓的“高毛利护城河”将瞬间干涸。这种建立在项目“早期发展”阶段的高毛利,究竟是对未来盈利的透支,还是一种可持续的增长引擎?监管的问询,已然给出了倾向性的答案。
对于美湖股份(38.210, 0.56, 1.49%)、比亚迪(102.980, -2.42, -2.30%)等客户毛利率“由负转正”的现象,立洲精密将其归因于“规模效应”和“生产效率提升”。但问询函一针见血地指出,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些客户多由子公司福州立洲供应,而福州立洲同期承接了体量更大的新客户(如博格华纳),其人员、设备折旧等固定成本被大幅摊薄,从而使得原本微利甚至亏损的旧客户产品“被动”实现了毛利率的跃升。这种“搭便车”式的成本分摊,让原本亏损的业务摇身一变成为盈利亮点,与其说是核心竞争力的体现,不如说是一场成本核算上的“乾坤大挪移”。其可持续性,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家族“分家”的防火墙:血缘纽带下的同业竞争罗生门
如果说毛利率问题是对业绩“成色”的拷问,那么围绕实际控制人李小平兄弟的关联交易与同业竞争问题,则直接触及了立洲精密的独立性根基。监管部门以整整一个大问题的篇幅聚焦于此,其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焦点在于李小平的兄弟李东海、李东阳等人所控制的福州众力弹簧、厦门听力弹簧、黄山立铖精密弹簧这三家企业。这些企业与立洲精密处于同一行业,并且存在客户与供应商的重叠。尽管立洲精密从历史沿革、资产、人员等六个维度论证其“完全独立”,试图用一份“分家协议”划清界限,但监管机构显然并不买账,在第二轮问询中进一步要求说明“是否存在潜在同业竞争的可能性”。
立洲精密的回复,描绘了一个颇具故事性的家族“分家”场景:三位兄弟因与现代职业经理人和二代接班人的管理模式不合,于2007年至2010年间陆续离开公司,各自创办了高度相似的弹簧企业。这种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无法消除商业逻辑上的巨大隐患。正如问询函所指出的,双方“服务于相同的下游行业客户群体并面临相同的上游原材料”,在商业现实中构成了天然的竞争关系。立洲精密声称自己专注于中高端市场,与关联方所处的的中低端市场形成了“错位”,但在卫浴、电器等重叠领域,竞争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报告期内,立洲精密对重叠客户的销售额虽仅占其总收入的1%-2%,业务体量看似微小,但监管机构担心的从来不是“过去卖了多少”,而是“将来能卖多少”——当兄弟公司已经开始争夺同一个客户,谁能保证在上市之后,这个口子不会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被轻易撕开?
公司治理问题同样值得关注。为了打消疑虑,立洲精密承诺在上市后设立由三名独立董事组成的审计委员会,并由实际控制人出具严苛的承诺函等。然而,李小平、王亮、李珊珊三人合计控制公司高达92.53%的股份,这一高度集中的家族式股权结构,本身就是所有内部治理机制有效性的最大“软肋”。在绝对的控制权面前,任何写在纸面上的完美制度都可能沦为一纸空文。未来,谁又能保证公司不会通过隐蔽的价格歧视、渠道让渡等方式,向亲属企业进行利益输送?这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仅凭几句承诺远不足以移除。
从收入确认到募资必要性的信任危机
监管部门的“显微镜”并未止步于此,而是进一步审视了立洲精密业务模式中更为精微的“裂痕”。
在收入确认环节,立洲精密大量采用的寄售模式成为监管追问的焦点。公司坚持在“对账当月”而非“客户领用时点”确认收入。这种“对账即确认”的做法,在会计准则“控制权转移”的铁律面前显得苍白且危险。更致命的是,对于比亚迪、博世华域等大客户的寄售仓库,立洲精密的盘点和函证回函率极低,只能转而依赖“查看供应商系统”和“期后回款”来佐证收入的真实性。但正如专业人士所指出的,“期后回款”只能证明款项已收到,无法证明货物何时被领用。这为虚增新订单、跨期确认收入打开了方便之门,其审计证据的法律效力和逻辑严密性严重存疑。
在外协加工环节,“贵金属镀金镀银”之谜同样折射出其成本核算逻辑的脆弱。公司声称外协加工中镀金镀银件的增加导致单价上涨,但自身账面上却没有金、银等贵金属的采购记录,而是由外协厂“包工包料”。那么,立洲精密如何有效控制贵金属的合理耗用?在贵金属价格剧烈波动的背景下,这种完全交由外部厂商掌控的成本,又如何能确保不被操纵?这种成本归集上的“黑箱”,加上“产能利用率下降但单位制造费用占比不降反增”等反常识现象,共同构成了对其利润真实性的巨大问号。
最终,所有矛盾在募投项目上集中爆发。立洲精密在产能利用率仅为90%左右、并未完全饱和的情况下,计划募集巨额资金建设新基地,预计新增收入2.2亿元。其“增长逻辑”的支撑力远远不够:未见足以覆盖新增产能的框架协议或定点信函,仅凭一句“行业前景广阔”显然无法说服市场。
此外,公司在报告期内进行了高达7700万元的现金分红,其理由居然是“解决关联方资金占用”。这意味着公司先是容忍关联方违规占用资金,然后通过大额分红将资金合法“洗出”,最后转而向公众投资者伸手要钱来填补扩产的资金缺口。这套“分红-占资-募资”的组合拳,将公司治理逻辑的崩塌暴露得淋漓尽致。一个急需资金进行扩产的企业,为何却能先豪掷千金进行分红?这种将资本市场视为“提款机”的思维,与公众公司应有的治理文化完全背道而驰。
立洲精密的IPO之路,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价值”与“风险”的艰苦论证。它极力想证明自己技术领先、管理规范、前景光明,但监管问询以其特有的方式,揭示了其高毛利依赖于项目“接力”的脆弱性、家族关联方竞争的不确定性,以及收入、成本核算与募资逻辑中的诸多“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