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限制小学生接触AI，是保护还是倒退？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维舟
网络上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有个小学生提交的作文，结尾竟冒出这样一句话：“需要我帮你改成更活泼的儿童视角吗？”
但对教育领域而言，这绝非仅仅是个笑话。近两年不少教师发现，自从人工智能出现后，他们不得不额外花费精力，去分辨学生作业是否抄袭AI生成的内容。无论科技巨头如何宣扬人工智能将助力我们成为“超级个体”，教师们现在更担忧的是孩子们用它投机取巧、走捷径，最终导致他们相关技能无法得到锻炼。
《女王的教室》剧照
如果你也有这种顾虑，那么这里有一则好消息：就在不久前的6月19日，挪威首相约纳斯·加尔·斯特勒公布，从8月末的新学期起，全国中小学的AI应用将受到严格管控：小学1至7年级（6至13岁），全面禁止使用生成式AI；初中8至10年级（14至16岁），在教师指导下谨慎探索；17岁以上，从高中阶段起，才开始学习“正确、合规地把AI当作工具”。
挪威作出这一决策，格外引人关注，因为根据2025年第四季度的一项调研，欧洲各国15至24岁年轻人在过去三个月内接触过AI的比例，挪威以56%位居首位，远高于法国（38%）、英国（34%）、德国（32%）和意大利（20%）。这个国家并非保守落后的地方，相反，多年来它比欧洲任何国家都更积极接纳AI。
为何这样一个AI先行者，如今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约束孩子接触AI，这是在走回头路吗？
并非如此。挪威现政府仍计划到2026年底，全国八成公共机构都要运用AI，但这与限制未成年人使用AI并不冲突，因为孩子只有在具备一系列内在能力后，才能更好地驾驭这一工具——就像成年人挥动大铁锤可以得心应手，但孩子还没那么大力气和相应技巧，这样做就可能伤害自己。
挪威在这方面有过教训：2016年，挪威政府曾推出一项激进的无纸化教学计划，给所有5岁以上学生配备一台平板电脑，但数字化教育全面铺开几年后的结果，却是学生的整体阅读能力、科学素养、注意力都全面下降，到2024年，挪威政府不得不下令在基础教育阶段全面禁止电子设备，重新推动纸质书阅读。
《鲭鱼罐头》剧照
不仅挪威，澳大利亚、英国都已立法禁止16岁以下人群使用社交媒体，法国、希腊、土耳其、丹麦则将年龄下限设为15岁，而所有这些禁令，都是自去年底以来推出的，可见越来越多的国家都在警觉网络应用对青少年的冲击。
现在回头审视，数字化是一把双刃剑，只不过它好的一面多是成年人在获益，而另一面则是未成年人在承受，孩子们似乎未得其利，先受其害。
近些年无数报告都指向一个共同结论：自从智能手机于2010年问世以来，发达国家青少年中普遍出现了注意力涣散、焦虑症和抑郁症发病率飙升等种种问题。在手机里长大的一代人，享受了祖辈做梦都想不到的技术便利，海量信息随手可得，但伴随而来的却是心理健康和学业表现双双下滑。
《梦》剧照
这看似离奇，但其实道理不难理解。过早接触电子产品，孩子很容易沉迷，而当人际交往被人机交互取代，孩子会陷入孤独、易怒状态，耐心和注意力的最长极限时长都会缩短。更为关键的是，青少年时期正是人类大脑发育的最重要阶段，因而这种习惯一旦形成，想要再纠正将极其困难。
与其他灵长类动物不同，人类的成长并非匀速发展：在出生后头两年，婴儿的发育极快，之后的7至10年里会明显减缓，但在青春期会再次进入高速生长模式，直至21岁左右成年定型。青少年时期的新体验，会极大地重塑大脑。
日本人类学家箕浦康子曾研究发现，孩子学习新事物的敏感期是9至15岁，在此期间他们最易接纳新的文化体验并形成相应自我意识、认知及人际交往模式，此后就很难再重新适应。她的结论是：“孩子处于敏感期时，会把生活的人际关系模式刻入自己的意识中，使它成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并对所处的文化产生深深的情感依附。”
《冬冬的假期》剧照
正因如此，美国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在《焦虑的一代》中反复强调，不应该让孩子过早接触电子设备，建议把16岁作为“获取网络世界的准入证”，认为只有孩子在16岁之前已培养了足够的责任心、注意力、学会与他人保持行为协同，才能授予这一权限。过早接触虚拟世界，会让孩子丧失自由玩耍的机会，而只有从小亲身经历自由玩耍，才能培养起自制、合作、尊重规则等一系列重要品质。
2023年初ChatGPT问世并风靡全网之后仅半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教育和研究中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指南》中就郑重提议：各国政府应规定在课堂上独立使用AI的年龄下限为13岁。美国国会在1998年也曾将未成年人自主上网开设账号的年龄下限定为13岁，但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教育学者、心理学者都强烈建议将这一年龄提至16岁。
相比欧美社会普遍的担忧与谨慎态度，中国的家长似乎最担心的还不是“AI会对孩子成长产生负面影响”，而是自家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种心态，再加上“不用AI就会被淘汰”的焦虑，使中国年轻一代成了最积极拥抱这一新科技的群体之一，中国人一向相信，学什么都最好“从娃娃抓起”。
《好东西》剧照
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今年初发布的最新一次报告，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中国社会的普及率已达42.8%，而用户年龄结构中，占比最高的反倒是19岁及以下群体，占6.02亿用户总数的26.4%。考虑到4岁以下的孩子不太可能使用AI，推算下来可见，5至19岁的中国孩子在半年里用过AI的，高达67%。至于在20至29岁人群中，普及率更超过80%，这差不多是欧洲同龄人的两倍多。
在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AI是最引人注目的主题，堪称隐形主角。不止中央电视台如此，各地多台春晚也主打AI，如江苏台春晚主题就是“国潮奔AI”，WaytoAGI还发起了史上第一台“少儿AI春晚”，呈现了150余名6至16岁儿童主导创意、AI技术辅助实现的作品。这对比要多鲜明有多鲜明：当发达国家在考虑限制16岁以下孩子使用AI之际，在我们这里则觉得孩子能掌握AI是一件好事。
《国潮奔AI·马跃山河》剧照
这体现出中国人对待科技的一种乐观精神：人工智能，就像其他新科技一样，不但被看作是一个能切实改善生活品质的便捷工具、一种最好尽早掌握的必要技能，乃至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谁要是跟不上，就落伍于时代了。
当然，中国人对人工智能的积极态度有很多原因，很关键的一个差异在于：AI在中国更深更快地嵌入了日常生活，它已经从科技前沿走入寻常百姓家，甚至成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这就让普通人觉得接触AI毫无门槛，对年轻一辈来说，想不用AI都难。
如果只是用AI来抢个票、查下材料，那也罢了，但现在的禁令之所以特别针对生成式AI，是因为它往往是在替人思考、做事——你不需要艰难学习才能掌握一项技能，也不需要跟别人合作，只要向AI输入一道指令，就能生成符合你要求的新内容，对成年人来说，这都是很难抵挡的诱惑，那孩子就更可想而知了。
《玫瑰的故事》剧照
这难免会让人产生一种虚幻的全能感，仿佛只要有了AI，动动手指就能达到别人学了多年才能达到的水准，但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能力。不仅如此，和AI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了，因为它会顺着你，好像你怎么说都有道理，它都能帮你圆回来。尽管不少人的人格成熟到足以辨别它在迎合自己，但可想而知，这肯定会助长自恋，无助于不断反思自身不足，到头来反而不利于自我成长。
新技术当然不是洪水猛兽，我们也都希望孩子能善用AI，但问题是他们是否真的准备好了？AI确实是强大的工具，但就像所有工具一样，要用好它，首先得人自身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和能力，而这，我们不能指望孩子们不学就会。哪怕只是为了用好AI，你也得先自己有成熟的认知模式，否则你都给不了高质量的指令，又能产出什么高质量的内容？
《run on》剧照
事实是，如果缺少了“成人”这一环节，孩子们很容易滑向“滥用”而非“善用”，其结果就是AI并不是作为赋能的好助手，倒是被用来偷懒、作弊。然而，如果什么都由AI来代劳，那么这样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最终恰恰是最容易被AI淘汰的，毕竟，如果连思考都外包给AI了，那你还有什么能跟AI竞争的？
这是今后所有人都要面对的课题：要想驾驭好AI而不被它所替代，恰恰需要我们重新回到“以人为本”，而这，才是教育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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