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Tobia Scarpa:在数字时代,聆听材料的低语
Tobia Scarpa 与他构思的 BIAGIO 灯具。© Studio Tobia Scarpa
当设计日益从屏幕起步,越发倚重算法、效果图和快速传播时,Tobia Scarpa 的创作却持续警示我们:设计根植于原料,其次才关乎视觉。从威尼斯玻璃作坊,到意大利设计鼎盛时期的 Flos、Cassina 与 Gavina,从 BIAGIO、Fantasma 到 Soriana、SEKI-HAN,这位年过九旬的创作者从不刻意树立个人标签,而是不断探求如何感知光线、岩石、木料与岁月。
借助此次独家访谈,我们追溯 Scarpa 七十余载的实践,也思索为何在数字科技几乎能复制万物的当下,人们仍渴求那些可真实触感、自然老化并融入日常的设计。
对当前设计领域来说,Tobia Scarpa 是一个持续被重新挖掘的人物。近年来,从 Molteni&C 复刻 1973 年的 Monk Chair,到 Flos 重新推出 1963 年问世的 SEKI-HAN,众多经典之作再度回到大众眼前。人们热议他的家具、照明,热议他与 Afra Bianchin Scarpa 跨越半世纪的协作,也热议他作为 Carlo Scarpa 之子的背景。然而,真正面对这位高龄设计师时,会察觉他对探讨“经典”几乎毫无兴致。
Tobia Scarpa 与伴侣 Afra Bianchin Scarpa 在创作中。在超六十年的从业生涯里,他打造了大量风格多变、瑰丽动人的作品,涉及家具、灯具、室内规划、建筑、修缮和玻璃工艺品等领域。他与 Afra Bianchin Scarpa 并肩合作达五十年之久。© Studio Tobia Scarpa
我们的交谈围绕 BIAGIO 展开。这款 1968 年诞生、为 Flos 打造的大理石灯,历经半世纪有余,仍像一件游走于雕塑与构筑物之间的创造。其最动人之处,并非光亮,而是那些宛如被时光缓缓磨蚀的棱角。它们不似刀具切削,更像自然风化后的岩壁。
如此精巧的转折,对设计到底蕴含何种意义?Scarpa 不谈形态,也不论美感。“这是创作者的义务。”他表示,“洞察每种原料的特性,并依其未来用途,将这些特质发挥到极致。”
BIAGIO 台灯,1968 年问世。其仿佛被岁月轻柔侵蚀的边沿,如同自然剥蚀后的岩石表层。©Flos,摄影:Gionata Xerra
接着,他讲述了 BIAGIO 的生产流程。他们甚至特制了一台设备加工整块卡拉拉大理石。弧线与棱角交错浮现,并非为了营造立体感,而是使光线能沿石材徐徐流动——不只在灯具点亮时,更关键的是,熄灭之后,大理石仍留存光曾拂过的印记。
这正是 Scarpa 创作的标志。现今,我们惯于先阐述理念,再寻找材料佐证理念;而在 Scarpa 眼中,设计恰好逆向而行。原料并非设计师表达意图的载体,而是设计真正启动的原点。
当我们试图归纳他数十年来反复呈现的创作母题——刚硬与柔软、框架与包裹、厚重与轻盈——他微微摇头。“每个项目都会依循自身的轨迹推进。”他说,“我不强加任何东西,只是聆听对象,聆听材料在不同境况下给我的反馈。”
对于一位被设计史反复剖析的大师而言,这样的答复甚至有些超乎预期。他婉拒为自身作品构筑一套理论,也否定承认某种固定方法。真正贯穿他职业历程的,并非一种格调,而是一种作业模式:设计不是驾驭原料,而是领悟原料。
创建于 1921 年的 Venini,是意大利现代玻璃设计的标志性存在。Tobia Scarpa 曾在此任职,并由此孕育其对材料与技艺的认知。图为 Venini 厂区。
这种领悟并非巧合。1935 年,Tobia Scarpa 在威尼斯降生。父亲 Carlo Scarpa 是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师之一,而威尼斯这座城,本就由石料、玻璃、木料、水面共塑而成。后来,他又进入 Murano 岛的 Venini 玻璃工坊劳作。在那里,火焰、重力、温度共同左右玻璃的最终样貌,设计师无法全然掌控原料,而需等候它、读懂它,甚至顺应它。
或许正因如此,Scarpa 后续的作品几乎从不遮掩原料本色。木材依旧显露纹理,皮革随光阴积淀痕迹,石材保存天然纹路,甚至那些被多数人视为瑕疵的裂隙,在他眼中也别具一种价值。
Tobia Scarpa 创作的海蓝宝石色 Vaso 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