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人文社科的四大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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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奠基者。AI技术的自主掌控,不只关乎技术链条的独立完整,更涉及价值取向的主导权。国际AI技术博弈的关键战场,在于技术蕴含的价值理念较量。选择怎样的价值路径,本质是多元文明价值体系的交锋。我国AI欲在世界舞台领先,亟需哲学、伦理、法律等人文领域输送价值支撑。人文学者需从对“算法黑箱”“数据偏见”等问题的批判性审视,迈向更具建设意义与实践价值的基础性构建。
首先,在理论层面,人文领域应构筑一套立足本土语境且面向国际对话的伦理规范与治理架构。第一,彰显制度优越性,将核心价值观转化为可融入AI系统研发、训练及评测流程的具体伦理细则。如在自动驾驶“电车难题”的本土化探讨中,不可机械照搬西方个人本位伦理范式,而应吸纳本土社会重视集体协调、家庭伦理与生命尊严的文化要素。第二,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将“天人合一”的整体思维、“以人为本”的仁爱理念、“慎独”的自我规训智慧以及“和而不同”的包容气度等注入AI伦理体系,调和西方主导的技术理性至上倾向。
其次,在实践层面,人文学者须与AI工程师深度协作,将抽象的人文理念转化为可执行的具体指标。例如,在文学AI创作与传播中,如何对接传统“文以载道”“立言不朽”的价值诉求,构建既维护人类作者原创权利、防范文本抄袭与精神内核消解,又能促进文化传承的AI创作规范与内容审查准则。在算法审计中,如何契合本土传统的“正义”观念,开发符合现行法律与社会公平理念的偏见侦测参数。在数据治理中,如何适应传统社会的群己关系,建立既能保护个体隐私与数据安全,又能推动数据要素合规流动的权属与使用规则。这些皆非纯粹的技术议题,而是牵涉深层价值取舍的制度创设问题。这些恰是人文社科未来探索的方向。
文化滋养者。人工智能的较量体现在其“智能”水准上,智能水平取决于算法与数据,算法数据又源于对人类经验推理能力的模拟,模拟方式是通过持续投喂语料进行训练。因此,AI要具备高度智能,语料库与知识源至关重要。构建自主可控的AI技术体系,尤其是国产大语言模型,必须同步建设与之匹配的高品质中华文化数据集。这是关乎技术文化主权的战略根基。
未来的人文研究不能仅满足于文化内容的供给者,更要充当文化数据的架构师与数字文明的阐释者。这意味着人文学术不仅要对海量典籍文献、历史档案、地方志、口述史、艺术品、民俗记录等进行数字化转换,而且要实施深度的、结构化的知识重构。
文化数据库的建设是在为我国AI锻造中华文化的“底层代码”。当AI处理《论语》相关问题时,其依据不应仅是《论语》文本字符,还应涵盖春秋时期的社会情境、孔子的思想脉络及后世历代注疏的演变。当AI解析一幅山水画时,其分析不应停留在简单视觉识别,而应立足“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哲学理念与“师造化”的美学传统进行深度诠释。唯有运用蕴含深度文化的数据,方能培育出真正理解中国、具备文化通感的AI。这不仅是技术需求,更是文明赓续与创新的数字工程,是从数据源头保障我国AI发展文化主体性的根本路径。
场景创新者。人工智能技术最终需落地应用,与社会各领域深度融合。技术与社会系统的接口,恰是人文社科各分支长期深耕、积淀了丰富“领域知识”与“默会知识”的富矿。人文社科学识与AI技术的融合是破解当前AI应用“悬浮化”“浅表化”症结,实现实质性智能转型的核心。
文科作为场景创新者,就是要将深厚的领域认知转化为AI落地应用的“需求说明书”“问题框架”与“协同设计指南”。在智能文学创作与传播场景中,文学研究者、批评家对创作审美特征(意境营造、情感表达、叙事逻辑)、文本阐释的多维性、文学伦理的核心要求(原创性、价值引领)、读者接受心理的认知,是设计AI写作辅助系统、智能文学评论工具、网络文学治理平台的核心。系统不应仅是简单的文本生成或关键词检索工具,而应能辅助创作者深化意境、优化叙事结构,辅助评论者进行文本意蕴的深度解读,辅助平台进行原创性甄别与价值引导,这需要将文学理论、批评传统(如“风骨”“神韵”)、创作规律深度结构化、模型化。AI不应沦为无灵魂的字符堆砌,而应成为传承文学精神、激发创作潜能、规范传播秩序的强大助力。在数字人文领域,文献学家、史学家、艺术史学者对文本考据、历史语境还原、艺术风格演变的治学方法,可直接指引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存、虚拟修复、沉浸式叙事与创造性转化。同样,在城乡治理、公共卫生、金融监管、传媒宣传等众多场景中,人文社科的深度参与,能确保AI解决方案不是用技术强行套问题,而是精准破解难题,并且以符合社会伦理、增进公共福祉的方式实现。
这种“场景驱动”的创新范式,能催生大量具有本土特色的原创应用。这些应用又可反哺AI技术本身,提出新的算法挑战与模型需求。最终形成“社会需求—技术研发—应用反馈”的良性闭环,真正实现技术与社会的“融合共生”。
话语构建者。人工智能的全球竞争,既是技术实力与产业应用的比拼,更是话语体系、叙事框架与规则制定权的争夺。
首先,依托我国人工智能的后发与规模优势,推进文科的理论创新。当前,我国在数字基础设施普惠接入、超大市场规模应用迭代、政府—市场—社会协同治理等方面积累了丰厚经验,为思考人工智能与发展关系、平衡效率与公平、协调创新与监管等全球性议题提供了不同于西方自由市场模式或强监管模式的“第三条道路”。人文社科研究者要超越对西方理论的引介与评析,对我国独特而丰富的发展实践进行理论萃取与概念创新。我们需要用严谨的学术话语,将“中国实践”升华为具有普遍阐释力的“中国理论”。
其次,深度参与全球人工智能治理议程,发出中国声音。人文学者应对数据跨境流动、算法问责、数字人权、自动化武器、劳动变革等具体议题提出既捍卫我国核心利益,又彰显人类共同关怀的方案。积极参与各类国际平台的规则磋商,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AI治理秩序。
最后,提供一种关于技术、人与社会关系的顶层叙事。人文学者需要讲述的是一个“和谐”与“共存”的希望叙事,一个技术因人文注入而愈发温暖、包容、智慧的乐观故事。这种叙事能力,是将我国的技术实力转化为文化感召力的关键,是在全球智识版图中确立清晰中国坐标的战略支点。
综上所述,AI浪潮为人文社科回归社会核心、展现时代意义提供了历史性契机。我国在全球AI竞赛中的优势,不应局限于算力与算法层面,更应体现为治理智慧与文化创新的整体实力。这既是时代交付文科的必然战略任务,也是文科在民族复兴伟业中再创辉煌、奉献独特智识的历史担当。
来 源:中国社会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