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浪潮下教育的转向

作者简介

项贤明

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

摘 要

人工智能正在引发人类生产方式与劳动样态的深层调整，同时也改变着知识在时间、空间中的分布形态及其呈现方式，并由此全方位作用于教育领域，推动教育逐步迈向一场具有革命意义的深刻变局。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学校教育形态，未来将可能被一种全新的教育样式所替代；人的自由、自主学习正逐渐取代“教授”而成为教育过程的核心；工业时代学校教育所依赖的大规模复制逻辑，也正在被强调个性化成长的新逻辑所取代；人类教育正从预先设计好的模式，逐步走向动态生成的样态。面对这一系列历史性剧变带来的严峻考验，教育必须更加重视人的独特性与丰富性的发展，尤其需要重新审视并关注传统学校教育中长期被低估、被忽略的人在价值层面和非理性层面的成长。教育促进人的发展，其重心也应由常识性的知识积累，转向高阶思维与高阶能力的提升；通过体验式学习推动完整的人实现全面发展；借助人文学科教育帮助人重新建构生命存在的意义；在合作学习中培育人的价值观及价值判断能力，从而增强并保持人相对于人工智能的主体地位、独特优势与驾驭能力。面对这场革命性的变革，教育领域仍有许多重大问题尚未被充分认识，必须尽快强化相关研究。

［关键词］人工智能；教育；高阶思维；高阶能力；人的非理性方面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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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不只是停留在技术工具层面，更在基本理念、活动方式以及管理体系等方面，正并将持续全面而深刻地重塑人类教育过程。显而易见，人工智能的“现有算法已经覆盖了人类能力的重要部分，而这仅仅是影响的开始”，而且这种影响还在以指数级速度扩张。人类教育正在经历一场极其深远的历史性巨变。研究对象如此迅猛且深刻的变化，也给教育学带来了一系列严峻挑战。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传统教育学中的许多基本概念与重要原理都将失去效力，人类不得不重新建构教育科学的理论体系。为了回应这场关系重大的挑战，我们必须直面若干根本性问题，并认真思考、尝试作出回答。

一、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教育

当下无论教育界还是产业界，在谈及人工智能对教育的作用时，更多仍是从其为学校教育赋能的角度加以理解。2024年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报告《形塑学习的未来：人工智能在教育4.0中的作用》（Shaping the Future of Learning：The Role of AI in Education 4.0）提出，人工智能赋能教育4.0具有四项核心价值：通过增强与自动化推动教师角色升级、革新教育评价与分析体系、提升人工智能与数字素养，以及实现个性化学习内容与学习体验。然而，人工智能对教育的作用绝不只是技术赋能这一局部层面，而是整体性的、深层次的，甚至具有颠覆意味。

（一）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的全面性和深刻性

从全面性来看，在宏观层面，人工智能正通过深度嵌入教学、管理、评价等全链条，推动教育流程实现系统性升级。这样的全面性，已经成为我们当前能够直接观察到的社会现实，无须在此赘述；而在微观层面，人工智能也在教学过程的五个环节中，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备课、授课、辅导、作业布置与批改、考试等方面，持续产生显著作用。从教师教学的角度说，“人工智能肯定会彻底改变教师的工作，没有回头路可走”。对此，各级各类学校教师应当都已有切身感受。从学生学习的角度看，随着人工智能的到来，班级授课制框架下的受控学习方式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个性化学习、多模态学习内容、沉浸式学习体验等，已在不少学校成为现实。

从深刻性来看，近期由于人工智能的全面渗透，以班级授课制和标准化考试为典型标志的工业时代教育形态正日趋衰落，“学”正在替代“教”成为教育活动的中心；个性化、自适应学习日益成为个体发展自身的重要教育方式；教师在教育活动中的主要角色，也正在由知识传授者转向学习活动的设计者和组织者。到中期，随着人工智能引发的人类生产方式发生深刻变革，绝大部分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都将被机器承担，因此教育的主要任务将不再是培养普通劳动者，而是回归“培养自由而全面发展的人”这一教育的本质任务。这显然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教育。从更长远的角度看，一旦人工智能技术本身实现持续性的自主学习，人工智能就可能迎来爆发式发展；同时，超级人工智能的加入将推动人类脑科学研究突飞猛进，脑机接口等技术也会改写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的演化轨迹。到了那时，我们不仅要重新界定教育，甚至今天教育学中许多核心概念和基本原理都将失去适用性，人类不得不重建教育科学。

这些判断，都是基于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的全面性与深刻性得出的，而其中最关键的，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生产方式、劳动形态以及知识分布所造成的全方位、深层次影响。

（二）人工智能对教育影响的根本性

首先，人工智能所推动的生产方式变革，直接带来了就业格局的变化，并由此不可逆地开启了教育的根本性变革。当前，人工智能催生的新质生产力，正在推动人类生产方式发生革命性转变，这正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根本动力。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生产方式的变化会直接导致就业形势急剧调整，知识和技能的有效期不断缩短，传统工业时代学校教育越来越难以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需求，于是，人类教育的根本性变革也就不可避免。

其次，人工智能所引发的劳动形态变化，也在推动教育发生革命性转型。马克思（Karl Marx）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系统阐述唯物史观的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人们用以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的方式，首先取决于他们已有的和需要再生产的生活资料本身的特性。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当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加以考察。更确切地说，它是这些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是他们表现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他们的一定的生活方式。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人工智能对劳动形态带来的直接影响在于：工业生产线上那些依据既有知识设计的大量劳动，正在被工业机器人替代；一些复杂繁琐的脑力劳动，也将由人工智能承担；劳动的时间和空间边界被打破，劳动分工正在重新配置；人机协作日益成为主流劳动方式；人类面对未知时所进行的创造性劳动，其价值空前凸显；终身学习则成为劳动力再生产的必要条件。劳动形态发生如此深刻的变化，也决定了人类自我发展的方式必将经历革命性重构。

再次，人工智能直接改变了知识的时空分布和呈现模态，进而引发人类学习方式的深刻变革，并推动教育转型。随着人工智能时代来临，人类社会中的一般性知识分布进一步走向普惠化，而高附加值的深层知识则呈现出集中化趋势。一方面，人工智能使我们能够随时随地便捷获取各种知识，即便是文盲，也可以借助视频获得信息；另一方面，技术日益复杂，也使我们越来越难以对身边许多事物和现象做到完全、清晰的理解。与此同时，知识生产主体的多元化使知识分布结构变得更加复杂，知识传播的碎片化也让体系化、结构化知识的整合难度有所提高。多模态呈现方式让社会知识的展示更加具象化，传统标准化的知识呈现正逐步让位于个性化呈现方式；网状知识图谱取代传统知识的线性叙事结构，使知识间的关联性进一步显现；传统纸媒那种单向、固化的知识呈现，也正被实时交互、动态生成的呈现方式所取代。人工智能所带来的知识时空分布和呈现模态的一系列变化，使人类学习活动发生革命性转变已成必然，而以学历文凭为标志的封闭性传统学校教育制度，也必将遭遇致命挑战。

纵观世界各国教育改革与发展，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自1995年以来悄然兴起的新学校运动，也以历史事实向我们表明，人工智能对人类教育的影响将具有颠覆性。在这些新型学校中，人工智能驱动的个性化自适应学习已经替代标准化课堂教学，例如萨米特公学（Summit Public Schools）把课程拆分为数千个知识单元，再由人工智能依据每个学生的能力、进度和兴趣动态重组学习任务；跨学科项目制学习，以及面向真实问题的解决、探究和创造，也已经取代传统课程教学，如高科技高中（High Tech High）和光辉作品学校（Brightworks School）等；人机协同的教学模式代替了传统教师主导的教学方式，如阿尔法学校（Alpha School）的“2小时集中学习＋人生技能工作坊”模式中，核心知识的高效传递已由人工智能承担；虚实融合的无边界学习环境则替代了传统封闭校园，学校教室无论在物理空间还是功能结构上都出现了颠覆性重构，如费城微软未来学校（School of the Future）、无界学院（Unbound Academy）等；为了适应新的学习样态，传统班级授课制也已经开始瓦解，如马斯克（Elon Musk）在Space X公司内部创办的新星私立学校（Astra Nova School）就不分年级，也没有标准课表。类似案例不胜枚举，这些都预示着人类社会的教育形态即将发生一场革命性的伟大变革。

二、教育将发生怎样的形态变革

人工智能与以往教育技术存在根本不同，它不仅在操作层面强化学校教育的各个环节，而且正在并将继续重塑教育的基本形态。可以预见，在不久的未来，人类教育形态将经历革命性剧变，工业时代以班级授课制和标准化考试为标志的学校教育样态将走向终结，一种不同于现代学校教育的新型教育形态正在孕育形成。

（一）班级授课制的学校教育形态行将终结

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现代学校教育，本质上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它以大机器工业生产的大规模复制作为其运行的底层逻辑。在班级授课制下，学校以统一的课程标准、统一的教材、统一的教育方式等，对千差万别的孩子实施相同的教育。正如工业生产追求标准化一样，现代学校教育从教育内容、教学方法到学业评价，也都强调标准化，其典型成果之一就是标准化考试。这是一种有目的、有组织、有计划的预先设定式教育，与大工业生产在预先设计下的目的性、组织性和计划性彼此契合。为了让年轻人适应大工业生产的时空节律，现代学校教育要求学生在规定时空内，甚至在指定位置按时上课、下课，特别强调纪律与服从，以便为工业生产线培养出遵守纪律、服从安排、严格按操作规程工作的产业工人。甚至对于教师这样的复杂劳动者，现代学校教育也直接移植了工厂管理主义（managerialism），像管理经济生产那样来管理教育。然而，随着人工智能引发人类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现代学校教育的这一整套时代特征正在逐渐淡出，并迅速失去继续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二）新形态教育初露端倪

正如班级授课制当年伴随工业生产方式于17世纪欧洲诞生一样，今天，一种适应人工智能时代新生产方式的新形态教育，也已经开始显露轮廓。面对这种新的教育形态，我们目前还很难作出细致描述，但它的总体发展趋势已经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来。

第一，“学”正在取代“教”，成为教育活动的中心和焦点。自17世纪欧洲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学校教育及其配套教育学（pedagogy）诞生以来，“教”一直是这种教育形态和教育理论的中心活动与核心观念。在学校中，教师的“教”始终是核心工作，学校教研活动也主要围绕如何更好地“教”展开；在学术界，教育学者长期也都是把研究如何更有效地“教”当作中心任务。由于人工智能带来了前文所述知识时空分布和呈现方式的变化，人类学习方式也正在经历深刻转型，受控的、被动的学习正逐渐被自由的、自主的学习所替代，学习活动再次突破学校教育的时空框架而弥散到社会生活之中。正因为自由自主的学习正在成为人类学习活动的主要样态，学校教育中“教师教，学生跟着学”的传统，正在悄然转向“学生学，教师围绕其学习需要提供服务”；由于学习可以随时随地发生，教育活动的时空分布也必然发生根本改变，“教室”“课堂”的边界日渐模糊，学校生活与社会生活正在重新融为一体。伴随人工智能时代加速到来，SOHO这类居家办公方式未来有可能成为主要工作形态，父母也将因此有更多时间和精力陪伴年幼子女，学校原有的看护功能也会随之减弱。这样一来，传统学校持续存在的社会根基将被根本撼动，人类教育形态势必发生颠覆性变革。学校如果未来仍然存在，也必然会蜕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新样态。

在切实看到人工智能快速进步之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人工智能与技能的未来”项目团队认为，“比起完全依赖自身，人工智能系统可能会帮助人们更有效地完成任务。因此，教育的重点可能需要转向教授学生如何有效地使用人工智能系统”。这条建议显然已经引起相关教育部门重视。不过，我们也应看到，这种建议更多是短期的、局部的，而不是长远的、战略性的。因为现实情况是，学生有效使用人工智能系统，往往正是在与人工智能系统的互动中自然学会的，并不需要太多专门教授，更不应因此把它设定为教育重点。恰恰是这种现象本身说明，人工智能进一步解放了人类学习活动，人类学习将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自由、自主。传统教育学理论中的“教育者——受教育者”这一对范畴，也将因失去相应社会事实基础而失效，因为在这样的新时代里，人人都在自由自主的学习中发展自己。站在新时代门槛上，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放下以“教”为中心的执念，转而面向人在学习活动中不断生成的各种需要，以灵活而高效的方式为人的学习活动提供服务。

第二，工业时代学校教育所遵循的大规模复制底层逻辑，将被新的个性化发展逻辑所替代。从当今世界教育改革和发展的实践中，我们已经能够清楚看到这一变革趋势。塞尔登（Anthony Seldon）和阿比多耶（Oladimeji Abidoye）将这一趋势概括为“个性化”。他们认为，“人工智能教育的‘圣杯’是一个能根据每一位学生的才能和需求打造学习计划的全面教育体系”。这显然是一种与今天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现代学校教育体系完全不同的新教育体系。在这种新形态教育中，统一的课程标准、统一的教材、统一的课程、统一的教学计划……都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伴随每个人学习活动不断生成的个性化、动态化教育方案。这同时也意味着，班级授课制下那种步调一致的集体教学将成为历史，教室将由班级教学场所，转变为提供个性化知识体验以及开展面对面人际交流与合作探究的空间。在这种个性化的新型教育中，每个人的发展都将更自由、更丰富，它不会限制个体在某一方面的发展，也不会强迫人必须在某一方面发展，而是将更加接近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那个真正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自由王国：“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随着人工智能时代不断加速到来，以班级授课制为核心的学校教育体系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解体，取而代之的，将是一种能更高效服务于人的学习活动的新型教育形态。在1995年以来西方发达国家的新学校运动中，我们已经看到许多形态各异的新型教育实践。至于究竟哪一种教育形态能够最终胜出，成为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社会的主要教育形态，归根到底仍要看哪一种教育形态能够更加科学、更加高效地服务于人的自由自主学习活动。

第三，预设式教育将被动态生成的教育逐步取代。在人工智能时代，自由自主学习将成为人类教育的主要活动样态。这意味着，现代学校教育所提供的预设教育，将逐渐转向动态生成的教育。在这种动态生成的教育形态中，作为预定“跑道”的课程将被解构，标准课程表也将成为历史，教育内容会随着学习者自由自主的学习活动不断进行动态生成与调整。近年来，项目式学习的兴起与流行，在一定意义上也表明人们已经逐步认识到，“人工智能不是STEM学科。它本质上是跨学科的，并且需要当前教育课程未涵盖的一系列功能”。这一系列功能，本身就蕴含着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向动态生成转向的趋势。由于知识生产主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