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下的劳动力市场前瞻
引言
伴随人工智能(AI)的迅猛进步,技术领域普遍笼罩着一种“命运论”氛围——人们相信,随着AI自动化能力的整体增强,人类劳动者势必走向贫困与过剩。
不过,经济学撰稿人Noah Smith在其深度文章《Plentiful, high-paying jobs in the age of AI》中,依据严密的经济学推理提出了一个反常识的观点。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作者的核心论证脉络,分析在AI或许能够承担所有工作的明天,人类就业市场将经历何种实际的结构性变迁。
在展望未来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冷静回顾历史。许多AI研发者认为,他们正在推进的是“对人类劳动的自动化(automate human labor)”。
顺着这条思路推导:倘若越来越多的任务被自动化,人类被驱赶到日益狭窄的任务集合里,那么劳动力将供大于求,薪资势必下滑。
然而,这种直觉与历史记录截然相反。在漫长的自动化历程中,工资并未因任务减少而降低。事实上,即便排除通货膨胀因素,美国个人的收入中位数在1974年至2022年间也上涨了大约50%。
其根本缘由在于,人类工作的类型并未因自动化而缩减,反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元(diversification)”。
作者强调,当今人类从事的任务种类远多于过去,比如“数字媒体营销”或“舞蹈治疗师”在1950年是完全不存在的职业。
当然,AI时代的特殊性在于:这次的自动化可能是全领域的。人们视AI为一种通用技术,最终或许能在所有方面都超越人类。
这引出了一个终极疑问:当所有“新兴工作”也能被AI更出色地完成时,人类还能保留什么?
假如AI在每件事上都优于人类,人类就将被取代。
这种直白推论在经济学上混淆了“竞争性优势(绝对优势)”与“比较优势”。
作者清楚表明,他的乐观并非基于“人类总有机器不及之处”这一假定,他承认AI可能在众多任务上超越人类,但AI带来的整体生产力跃进,有望促使总体收入水平上升。
"Instead, I accept that AI may someday get better than humans atevery conceivable task. That’s the future I’m imagining. And in that future, I think it’s possible — perhaps even likely — that the vast majority of humans will have good-paying jobs, and that many of those jobs will look pretty similar to the jobs of 2024."
同时,由于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的存在,人类仍然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Comparative advantage actually means 'who can do a thing better relative to the other things they can do'."(比较优势实际上指的是“相对于自己能做的其他事情,谁能把某件事做得更好”。)
在经济学中,竞争性优势(Competitive Advantage,或称绝对优势)是指“谁能把某件事做得最出色”。
依照竞争性优势的逻辑,如果AI诊断疾病比人类医生精准,编写代码比人类工程师高效,那么AI就在这些领域拥有竞争优势。
然而,实际的市场分工并非由“谁的绝对能力更强”决定,而是由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主导。
比较优势的关键不在于“绝对能力”,而在于“谁的机会成本更低”。
换句话说,比较优势是一种“相对结构”而非“绝对能力”:即使人类在所有任务上的表现都不如AI,只要人类在某个任务上的相对短板最小,人类就依然保有该任务的比较优势。
为了阐明这一点,作者举了一个极端却恰当的例子:
假设有一位全能的風險投資人(VC),他不仅极其擅长做出投资决策,而且他打字的速度也远超过他能雇佣的任何秘书。
因此,尽管他绝对能力更强,但市场分工的结果仍旧是:他专注于投资(他的比较优势),而秘书负责打字(秘书的比较优势)。
当AI的能力全方位超越人类时,决定人类命运的关键机制,正是从“竞争性优势”向“比较优势”的转换。人类不再因为“做得最好”而获得工作,而是因为人类去执行某些任务的“机会成本最低”,才得以在这个分工体系中持续占有一席之地。
要使上述的比较优势成立,前提是系统必须存在“生产者特定约束(Producer-specific constraints)”。
如同全能的VC受到自身时间的限制一样,AI也受制于其专属的物理约束,核心便是算力(Compute)。
算力并非一种可以无限产生的魔法,它在任何特定时刻都是有限的物理资源。
这种稀缺性部分源于半导体制造受限于Rock定律(Rock's Law)——芯片工厂的建造成本每四年翻一番。这便构成了AI难以摆脱的算力专属瓶颈。
基于算力的刚性约束,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开始发挥决定性作用。
作者给出了一个直观的模型,假设: 1 Gigaflop 的算力:
那么,AI担任医生的“机会成本”便是它放弃的 ¥2000 工程师价值。因此,用算力支持AI从事医生工作的净价值实际上是负数(-¥1000)。
与此同时,人类医生即便只能创造 ¥200 的价值,但人类没有更高的算力替代选择,其机会成本极低(净值仍为正)。
理性的市场资源配置结果必然是:AI集中攻克价值最高的工程师工作,而人类继续从事医生工作。 只要我们需要在不同场景中分配AI资源也就意味着相对竞争优势依然存在。
剥离了“人类完全失业”的过度忧虑后,作者指出,基于经济学模型推演,社会真正需要严肃应对的是以下三个结构性风险:
模型预测,当AI能胜任任何工作时,劳动和资本的回报将趋于一致。AI将极大地放大拥有基础设施(算力、芯片)和基础模型所有权等资本实体的溢价。
技术范式变革时,掌控基础资源的人将获取最大财富,导致财富从依赖人力资本的劳动者向资本所有者高度集中。
如同美国传统工业衰退(Rust Belt)和中国融入全球贸易对西方制造业冲击的历史经验,人类社会和教育体系缺乏无缝适应变化的能力。
如果某项工作在十年内经历了“人类主导 → AI主导 → 因机会成本再次交还人类”的剧烈震荡,相关的人才培养体系将面临崩溃,引发严重的社会结构性阵痛。
作者提出了一个长远但符合逻辑的担忧:目前的讨论均假设人类拥有AI并享有其创造的利润。但随着AI变得越来越自主,在市场竞争压力的倒逼下,为了追求极致效率,企业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例如通过法人实体或DAO组织)将决策权和资产所有权让渡给AI。一旦AI获得了对“生产资料”的控制权,利润将不再自动回流给人类社会,现有的分配逻辑将面临根本性挑战。
结束语
未来会怎样?我们无法断言,但我们总能适应并迎接新的变化,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