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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时代的人文批评之道

发布时间:2026-04-20 17:46来源:微信阅读:4

在数字化与智能化交织的时代背景下,人类文艺评论无需与科技手段比拼速度、覆盖面或流畅度,而应专注于一件事:立足中华文化中“文心”的深厚传统,凭借生命感悟、社会担当、宏观历史视角与独特创造力,为作品注入精神内核,传达出人工智能永远无法企及的“人情味”。简言之,即以“文心”塑造数智时代的评论之魂。

当代文艺评论最匮乏、最需强化的要素是什么?这是必须正视的课题。我们正处于数字化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数智时代——即数字化与智能化相互叠加、有机结合并产生根本性变革的新型社会技术阶段。这一时代以全面数字化为基础设施,以通用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力,实现数据要素化与智能普惠化的双向赋能与闭环发展,为文艺评论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与冲击。

诚然,数智时代为文艺创作与评论提供了极大便利。暂且不论创作领域,单就文艺评论而言,每位从业者都能深切感受到这些便利。我们可以充分发挥数字化技术在海量存储、完整保存、集中管理、即时检索等方面的显著优势,随时获取并构建坚实的评论文献资源基础。例如,凭借大容量移动硬盘,我们就能随身携带海量文献资料出行,无需再携带沉重的书籍。同时,借助人工智能平台在艺术品文本分析、风格量化、文本溯源、观众反馈等方面的强大能力,为文艺评论开辟出精准高效的定量与定性分析相结合的新路径。比如,任何人都可以通过人机交互,迅速生成一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文艺评论文章,从事文艺评论似乎变得轻而易举。

然而,我想指出一种相反的困惑与忧虑:虽然评论文献资源的数字化存储和携带确实便捷,但那种看似漫无目的的自由阅读与独立思考的乐趣却消失了,而且这种自由阅读与独立思考中孕育的具有持久效能的原创力积累与叠加,也必然随之消失。更关键的是,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字虽然快捷,但可能充满虚构、虚假和矫揉造作,缺乏自我反思与批判能力。这不禁让我思考:数智时代已经、正在并将给我们的文艺评论带来什么,我们又该如何智慧地应对?

我认为,如果2025年是数智时代文艺评论的元年,那么从此我们就踏上了一条必须随时随地与日益先进、便捷和神奇的数智技术打交道的漫长道路。近两年来的初步尝试,已经足以让我们铭记一些深刻的教训。数智时代的文艺评论虽然便捷,但同时也存在问题,因为它已经并正在严重削弱我们人类的评论智能或智商。它通过数字化海量信息存储和携带,消解了我们的自由阅读和思考空间,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我们对自主原创力的培养。同时,过度使用人工智能写作,且未进行有效的选择和反思,会影响我们评论能力的提升。这无疑是对人类文艺评论能力的极大伤害。我的结论是,长此以往,人类将无力进行真正有深度的文学艺术评论。怎么办?当前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中一点就是:以“文心”塑造评论之魂。

我们应当重振中国式“文心”传统,使其成为我们文艺评论的根本命脉。中国人谈文艺固然注重同时包含形式与品格的“美”,但更重视容纳天地人精华以及人心性灵的“文”和“文心”,秉持“尚文”精神开展文艺评论。同时,我们还应当锻造一颗能够与人工智能展开对话和较量的人类评论之魂,简称“评论魂”。评论魂这三个字,应当成为数智时代人类文艺评论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阵地和堡垒。人工智能可以有文笔流畅的文魂、知识渊博的学魂,但唯独没有评论魂。人工智能可以有赞扬,但缺乏自主的批判;可以有“有”(to be),但没有“无”(not to be)。To be or not to be,“在”还是“不在”或者“有”还是“无”,这是人类独有而机器没有的生存难题。评论魂,在这里代表人类自我反思、自我批判或自反能力,代表生命之痛感、时代之担当、精神之独立、思想之锋芒等的相互叠加和化合。与人工智能只有算法而没有骨血、只讲逻辑而缺乏爱恨、有知识库存而没有历史记忆和现实痛感相比,人类需要带着评论魂的血性和灵动,去担当数智技术冲击下人类命运的深切忧思和出路探索之责。

人类应该如何以“文心”塑造自己的评论魂?我想到了以下几个核心方向,它们应当成为数智时代人类文艺评论的立身之本。

一是追溯本民族底蕴深厚的“尚文”精神和“文心”传统。召唤“文心”传统,由它统领“美”“美感”等现代美学与艺术学范畴,让正面临无家可归命运的当代艺术美重新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

二是投入真实的生命爱憎苦乐。人工智能没有人生的痛苦和爱憎,也缺乏时代创伤与记忆,而人类评论的价值在于,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发现和应和作品中的生命体验,实现灵魂层面的深度对话。我们要做的不再是像人工智能那样复述情节与技巧,而是说出作品让我想起自己亲历的某个时代、某个人、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痛和欢乐。这种不可复制的个人体感或深度生命体验,是人工智能永远写不出来的。

三是表达现实的人间关怀和社会伦理评判。人工智能追求价值中立、周全和不得罪人的四平八稳,往往给出温和而正确的“废话”。而真正的文艺评论,总是有锋芒、立场和责任担当,敢于指出作品价值盲区、批判时代审美病象,同时敢于为被忽视的弱者及被遮蔽的真相发声。当然,人工智能依托人类的指令,也可提供尖锐的评论。但这种评论缺乏活生生的评论主体的支撑,往往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因此,作为人类主体,我们应当带着“致良知”的“心性”去作出准确评判。

四是深耕通史原野与独立思想谱系。人工智能可以罗列知识点,但很难建立广博深厚的通史和跨学科思想史脉络。人类评论的优势在于,把一部作品放进漫长、宏阔而又深厚的艺术史、思想史、文化史等平台上重新定位,看清它在历史和传统中的传承和创新脉络,以及在时代中的位置与价值。这样构建起来的宏观视野下的独特判断,具有贯通古今、汇聚中外的思想穿透力,远非简单的信息拼接或算法等式可比。

五是提出富于原创性的概念与理论范式。人工智能擅长利用现有理论而不擅长创造新理论。人类评论家的真正制高点在于,提出原创评论概念,建构新的阐释框架,为一个时代和一类作品的价值命名。正像孔子的“诗可以兴”,钟嵘的《诗品》、刘勰的《文心雕龙》、谢赫的“六法论”、严羽的《沧浪诗话》、叶燮的《原诗》、金圣叹的小说评点体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那样,也正像别林斯基、勃兰兑斯、弗莱、本雅明、罗兰·巴特、杰姆逊等评论家的工作那样,我们应当立足于自己的时代,尽力作出自己的原创性建树。

六是守护独特的评论风格和人格。人工智能文风可以“丝滑”,但很难有不可替代的个人风格与人格魅力。我们可以写出锋利如刃的短评、诗意交融的随笔、学者式严谨的长文、充满个人气质的评论文章。这种“风格即人格”的东西,正是人工智能无法模仿的人类灵魂标识。

在数智时代,人类文艺评论不必再和数智技术比速度、比全面和比“顺溜”,而是要集中精力做这样一件事:依托中国人的“文心”传统,以生命体验、社会关怀、通史视野和原创个性,去赋予作品以灵魂性意义,说出人工智能永远说不出的“人话”。一言以蔽之,以“文心”熔铸数智时代的批评魂。

*作者:王一川,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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