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虽使信息随手可及,真知仍需静心品读
编者的话
4月20至26日,北京举办首个"全民阅读周"。在书香四溢的氛围中,来自智能时代的追问愈发凸显:当整本书的内容可被瞬间提取,我们为何仍需耐心品读原著?何种阅读价值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
基于此,《北京日报》读书版特邀两位学者,从学术与教育双重维度探讨:技术便利能否替代深度阅读?中央民大历史系李鸿宾教授从史学角度,梳理人类记录方式从结绳到AI的演进,指出AI终归是工具,仅能处理"确定性"信息;探寻史实、应对"不确定性",仍需人类亲自思考决断。教育作家李峥嵘聚焦家教领域,回应家长普遍焦虑,认为阅读之"慢"恰是抵抗"异化"的良方。当个体困于算法投喂、被AI取代的恐惧,深度阅读能助孩子在文字中认识自我。那些看似"无用"的私人化阅读,实有助于成就健全而有趣的人格。
当下所处的智能时代,从阅读角度看,本质上是技术的升级。特别是AI所承载的智慧密度,既为阅读带来便利,也能部分辅助思考。所谓智能,正体现于这种协助思考的功能。
若追溯人类记录史,自远古结绳记事始,经历文字创造、楔形文字诞生,再到甲骨文金文、战国秦汉简册、魏晋隋唐写本,继而雕版印刷,乃至现代图书大规模出版与计算机文字处理。这一系列变迁,反映了记录媒介随技术进步而持续调整,以适应人类社会演进。简言之,它是人类思考并应用于生活的技术方式。如今的AI,相应成为我们阅读的重要工具。那么,它能否取代阅读本身?
技术便利不等于阅读本质
"阅读",通常指读书。其目的在于汲取信息,为生活工作提供借鉴,即服务于自我提升。阅读主要依赖文字,文字初创时,从中西文明早期发展看,与"权力"关系密切。
以熟知的甲骨文为例,其内容多与商王贵族的政治活动相关,占卜即是商王借此预测成败的典例。西周金文、秦汉简牍,皆关涉王朝事务;至于书籍批量印刷,也常伴随科举考试。直至进入共和制的近现代,中国阅读才从帝王走向民众,从政治记录转向大众教育文化提升的工具,开启"民智"成为主旨。但如前所述,AI智能化带来的冲击及其能否取代阅读,才是核心问题。
我从事隋唐史教学研究数十年,始终与书为伴。其间,阅读经历了纸质书、电子信息与人工智能三个阶段。本科与硕士的7年(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专业为中国古代史,当时电脑未普及,需大量纸质阅读。除听课外,读书即为首要任务。
纸质阅读的优势在于能把握历史全貌,增强直观认知。如大二确定隋唐史方向后,便在导师指导下系统精读《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核心典籍。采用逐字逐行通读法,同时撰写笔记,加之同学间就某些议题展开讨论,从而获得对那段历史的整体认知。在此过程中,逐渐领悟两部《唐书》的差异与特色。如《旧唐书》多采原始档案,保留"唐人记唐事"的原貌,是研治唐史的基础文献。若研究唐史需尽可能贴近唐朝"本相",唐人记载自然最可信。《新唐书》与《资治通鉴》为宋人所记,与唐有时代间隔,掺入不少宋人观念,相对《旧唐书》属二手资料,但益处在于提供了宋人观察唐代的视角。这种跨时代的不同视角,唯有通过纸质全本细读方能真切体悟。
20世纪90年代后,计算机技术渐趋普及,电子版的文字检索功能为读书带来空前便利。如那些珍稀难见的文献,经电子传输得以直观接触。这是电子技术带来的优势,凭借这些文献检索,我们步入读书研究的快车道。但若一味依赖检索而不再全面阅读,便无法通透把握历史,因检索本身不能替代阅读。阅读的本意在于透彻理解原著主旨与作者意图,就史学研究而言,阅读是把握历史真相的必要途径,在此基础上再作探索,洞察现象背后的规律与本质。电子信息技术仅提供便利,与阅读文献并非同一概念,完全依赖它,无法达成了解研究历史的目的。
阅读助"知识"升华为"智慧"
读书的直接目标是积累知识,进而获取智慧。"增长知识"指拓展对古今中外社会现象的认知,"获得智慧"则指提升对社会的理解力与处事能力。有言:古人为己而读,今人为他而读。前者旨在自我提升,重个人修养,以"人"本身为目标;后者将读书视为实现个人追求的手段,即不以内在提升为本,而以获取社会地位为取向。二者境界迥异,但非绝对对立,可相统一。我的体会是:读书是个人提升的必要条件,可涵养性情;而个人乃国家之基,个人素养提升使其能胜任工作,为国家发展贡献力量。如此,个人与国家关系便协调起来。
我长期从事中国民族高等教育的教学研究。就中国历史演进而言,整部中国史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正是古今各民族协力同心,经由政权分合兴衰与前后承续,逐步发展形成的。人们熟知的汉族农耕生产与"炎黄子孙"概念,固然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但游牧、半农半牧及渔猎、游耕各民族及其文化,同样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要素。正是这些,才构成今日幅员辽阔的国家与14亿人口的中华民族。
这些内容,均需通过广泛阅读与深入思考方能获得完满阐释。若不经大量阅读,便无法知晓中国历史全貌,对兄弟民族为国家发展、民族团结所作贡献便缺乏认知,亦不能体会当下国家发展的重大意义。故阅读在提升个人素养的同时,亦能对国家、民族等重大议题获得正确认识。基于这样的阅读,方能恰当处理个人与民族、国家之关系,从而在中国现代化建设中贡献力量,此即化"知识"为"智慧"。
AI依然难以驾驭"不确定性"
AI能否替代我们的阅读与思考?这是当下面临的关键问题。
与以往的技术进步不同,AI在为我们获取知识提供巨大便利的同时,还能协助思考,即将我们的思路顺畅、清晰地表述出来。如果说电子版史书在检索唐代人事时,取代了以往逐页翻检的繁琐;那么AI的赋能,则在文献检索之上,进一步代我们完成分类、梳理与系统性总结,甚至直接代笔撰写。依此趋势,AI岂无取代人类之忧?
此种忧虑合乎情理。但截至目前,AI虽超越电子信息技术,却仍只是对既有知识的编排整理。人类社会面临诸多"不确定性",无论对未来的预判,还是对当下的安排,均需我们亲自解决。仍以我研究的隋唐史为例:学界对隋唐征高句丽的原因长期争论不休,唐太宗颇注意吸取隋炀帝失败教训,但他即位后在此事上何以"步其后尘"?文献史料提供不少信息,但终归零散,始终找不到有说服力的答案。
若向AI发问,它会将学界既有诸说整理得条理分明。无论从何种角度讨论,它都能迅速提供相关信息。但这些即为确切断语吗?显然不是。它只是将学界已有的各种思路梳理成型,你需要什么,它便提供什么,这与我们自身的再思考根本不同。关键在于"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本质差异。
对上述史学课题,我在分析文献史料、参考他人研究的基础上,开始从唐朝国家政体建构的角度思考。唐太宗即位后,通过征服草原突厥,将长城南北统合一体,塑造了定居与游牧并存的大型王朝。为维系这一结构,东西两翼的拓展势在必行,故经河西走廊与辽西走廊进兵天山南北与东北腹地,便成为必要举措。东征高句丽以掌控"东北",正是此战略的体现。在此情形下,唐太宗追随隋炀帝的步伐,似乎就"有迹可寻"了。
此解释亦只是一家之说,仅供参考并可继续商榷。我想阐明的是,AI可罗列学界关于"唐太宗为何东征"的各种推测,却无法如人一般,跳出原有论争框架,构建一个整合政治、地理、民族要素的原创性阐释。这正是人的研究与AI的根本区别。换言之,只要存在"不确定性",我们便始终无法找到那个历史"现场"当事人的答案。这也表明,如AI那般对学界已有观点进行梳理,即使线索再多,也只能呈现那些确定性的内容,依然无法把握"不确定性"。就此而言,以"人"为目标,AI仍属为我们提供便利的工具,而非替代我们思考、审美与决断的主体。